原本的办公楼里是没有洗澡的地方的,他们就在卫生间用布划出一个隔间。
程望安坐在外面,守着铁皮炉子烧水。枯枝在炉子里静静燃烧,火星细碎。
布帘之内,偶尔有水流溅地的声音。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他却一动不动。
“你还在外面吗?”
江岚的声音突然从里面传来。
“在!”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隔着水汽,江岚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用烧水了,我洗完头发了。”
“…哦,好的。”
余温在卫生间内散不出去,如同顽固的沉默。
没过多久,布帘被人从内侧轻轻掀开一角。
江岚没穿厚衣服,只随便套了一件背心,发梢还滴着细碎水珠,脸颊被热水熏得泛着薄红。
她擦了擦脖颈上沾着的水汽,看向依旧坐在地上的程望安。
“那么安静,想什么呢?”
“…没有,就是…一热就容易犯困,”程望安突然开始迅速收拾烧水工具,但也意识到自己太刻意,就又马上放缓了动作,“那个什么…刚刚门口…没啥事哈?”
“没有啊,你刚刚不是也听到了吗?”
“哦哦…没有就行。”程望安站了起来,看她没带厚衣服进来,就说先去帮她拿一下。
江岚觉得程望安怪怪的,尤其是这一阵,伤好了也没见他太高兴。
少男心事难猜,尤其是像程望安和赵泓这种典型,真的会让她幻视高中、大学的某些男同学,有事儿是真上,但有什么心事也是真不说,仿佛谈心只是女孩的专属,刻板又倔强。
就算程望安现在是个特殊的谜团,可不理解的事情还不够多吗?也不差他一个。
但江岚没打算现在就找他聊,等再出门时再说吧,在离危险近的地方更容易敞开心扉,反正她也不会让人真的被危险伤害。
.
新陆市的冬天没有北方凛冽,也没有南方的那么模糊,有风时是利落的干冷,寒意直往衣领里钻,无风便沉成绵长的阴冷,久久散不去。
天阴了很久,冷不丁地竟然落下了雪,这可并不常见。
细碎的湿雪黏黏的,轻飘飘往地上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地上便化了,可没过多久便漫天漫地地铺开。
江岚和唐墨蹲在楼门口,一点一点见证着厂院子里积起来的雪,反正下雪的时候反而不太冷。
“好大的雪。”唐墨边抠着棉袄上的破洞,边数有多少片雪花被吹到了脚边的水泥地上。
“是啊,我也好久没看过这么大的雪了,”江岚双手抱着腿,缩得很圆,“我们都没怎么见过。你谭叔叔今天还挺高兴的,说这雪对粮食好。”
唐墨转过头来认真问:“冷为什么会对粮食好?”
“因为…如果能盖住,那菜就不会被冻烂,但还能冻死土里的虫子。”其实江岚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凭稀薄的记忆随便说了两句。
“原来冷还是好事…”唐墨没过过什么让人快乐的冬天,她只知道每年都有几个月活动受限,手脚会冻得发痒,外面的世界也没多少绿色。
江岚伸出一条腿,在不远处但雪地上踩了一脚,印出鞋印,深度足够所以很是清晰,她突然想到:“你会打雪仗吗?”
“…”唐墨摇了摇头。
“我给你示范一下哈。”
说完江岚起身,在地上刮了一捧雪到手上,然后边捏紧捏实边朝楼里喊人。
刚好赵泓经过,他就被叫了过来。
“什么…”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迎头遭受了一记暴击。
雪沫瞬间炸开,落得他脖颈里一阵冰凉。
“…江!岚!”
赵泓猝不及防,僵在原地愣了两秒,手里的东西也不要了,往旁边一扔,弯腰迅速抓了一把雪回击过去。
细碎的雪沫在空中飞散,江岚轻巧侧身躲开,笑声清脆。
唐墨看得眼睛发亮,也学着样子捧起雪,努力捏成一团,朝着两人扔过去,可惜一连串全是三不沾,完全加入不到战局之中。
打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其他人。
苏航倚在门口,原本抱着胳膊冷眼旁观,但看江岚笑得实在开怀,脸上绷着的冷淡也松了几分,被飞来的一团雪擦过袖口后,他干脆也捏起雪球升级了战争。
沈平康和严林良随后赶到,虽然没一上来就做什么,但各自占了一块离雪堆近的地方,蓄势待发。
程望安是最后出来的,他站在门口时,赵泓整张脸都快被雪糊得看不清五官。而且局势非常清晰,苏航和江岚是一队,其余每个人都处于下风,被压得节节败退。
江岚玩得正起兴,鼻尖被冻得泛红,发丝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白雪。她余光瞥见门口静静伫立的程望安,眼睛一亮,随手捏起一个小雪球,手臂一扬,朝着他的方向抛了过去。
雪球力道很轻,没有半点攻击性,堪堪落在他脚边便散开。
“程哥你不玩吗?”唐墨没加入进去就算了,旁观也挺快乐,她问程望安。
“我…感觉打不过啊。”程望安轻笑,声音飘进雪中也就不剩什么了。
“沈哥也打不过啊,他玩得也挺开心的。”
唐墨正说的时候,沈平康正被苏航和严林良一起按在雪里,正脸朝下,严格来讲现在也没什么队伍之分了,谁和谁对上眼神就干谁。
“唉,你程哥啊,老胳膊老腿的,躺时间长了就容易和自己的四肢不太熟悉。”江岚踩着积雪,几步从混战的人群里跃了过来,她拍了拍手上的雪,故意打趣。
而且她说着就要把手掌里那一小团雪往程望安身上丢。
程望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但并没有雪球落在自己身上。
“饶了我吧,我这胳膊抬起来都费劲。”他立马求饶。
“菜就多练,抻不开就多动动。”江岚虽然这么说着,但也没非要程望安做什么。她只是把雪球反复倒手,越搓越圆。
两人就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檐下,眼前是乱糟糟笑闹成一团的众人。
打雪仗。
程望安已经很久没这闲心去玩了,在厂里不是站岗就是窝在屋里鼓捣那点物资,总是觉得体力就那么一点,还是别浪费了。
他正出神,细碎坚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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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块在后脖颈处炸开,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窜遍全身。
江岚一击得手,立刻轻快跳走,站在雪里笑得眉眼弯弯,满是狡黠的得意:“这下醒盹了吧?没精打采那么久。”
程望安费了些力气,才把衣领里大半的碎雪抖落出来,但也湿了好大一块。
冰冰的倒不难受,反而很提神。
“好啊…”程望安抖抖自身,被轻而易举勾起一点少年心性。
他也不团雪球,直接抄起一捧蓬松的雪雾朝她背影扬去。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像是给她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然后他直扑赵泓的后背。
“不是…你压我干嘛!又不是我打的你!”赵泓正和严林良对战得起劲,突然背后有如千斤巨鼎,他自然承受不住,直接扑在了地上。
“废话,打她打不赢,打你还赢不了?”
“…我去你大爷的!”
赵泓手底下有轻重,导致他一直吃亏,其他人也是见风使舵,谁倒霉就让他更倒霉,赵泓成了被攻击的主要对象,被雪糊得也看不太出来是个活人了。
突如其来的雪仗持续时间却很长,被叫停于晚饭前,几个人浑身湿漉漉地回到楼里,迎接谭鸣凯和王叔的阴阳怪气。
“哦呦都是富公哦,又不怕衣服湿又不怕感冒的,也不担心药富不富裕。”
“水鬼投胎是这样的啦,管不了。”
赵泓和严林良还会好言好语服个软,笑嘻嘻打马虎眼,苏航可不会,他当着其他人的面直接来了个全身烘干。
还是第一次见苏航异能的人壮着胆子上手摸了摸他的衣服,确实干透了。
“这个、这个异能…还能这么用呢?”谭鸣凯的手指反复搓揉着苏航的衣角,也不管苏航的表情有多冷若冰霜,“我还以为都得像电影里似的,放个大招然后干大事呢。”
“…打架前抬手通知一下敌人你要动手了?”苏航翻了个白眼,“有那前摇的工夫都打五六个了。”
“也是诶,就得这么润物细无声的,弄他个措手不及。不过你这真实用啊,那冬天岂不是能一直暖暖和和的?”
“那在冻死之前我先累死了。”
程望安和江岚站得稍远一些,靠着墙拧衣服上的水。
程望安小声提醒道:“他就这么说出来了,没事啊?”
“没事,”江岚看一眼苏航的表情就知道,“他就是玩高兴了,觉得藏不藏异能都行,不过没准晚上就自己闷着后悔去了。”
“这么性情中人呢?”
“看着不像吧?”
“…他确实看起来有点生人勿近。他多大啊?”
“比我大一年,是咱们隔壁学校的。”
程望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问:“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崖顶?”
江岚沉吟片刻:“在崖顶之前确实遇到过一次,为了点吃的还打起来了,一年之后才在崖顶一起生活的。”
“你——”程望安拉长声音,半信半疑,“也不像是为了吃的会和别人动手的啊?”
“我在你眼里那么高尚吗?”江岚失笑,“不过确实,当时是我前男友先和苏航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