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拾荒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天气冷,出门是费力不讨好,大家都窝在辅料厂里无所事事。
这对程望安来说倒不是一件好事。
他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恰好就是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他在房间里甚至被绑了起来,全部理智都用在了至少别喊出声来。
江岚看他那样子,其实一直在犹豫,犹豫要不要杀了他。
看症状,确实很像是畸变体前期,一样的狂躁、意识恍惚,但看伤口没有新的变化,没有恢复,也没有进一步溃烂。
这就奇怪了,人体还是太奇妙了。
她在程望安险些丧失人性的时候甚至直接用上了异能,让他长时间处于一种被压制的被动之中。
这样肯定不好受,身体被迫安静,意识却清醒地承受,但只有这样才不会让他被发现或者被赶出去。
不过程望安有一点好,他从来没说过“你干脆弄死我”这种话,即便是绝望之时也不会在语言上自暴自弃。
所以江岚也愿意拉他一把,可代价也很现实,每天细水长流地散发着异能,她比过去要更容易饿…
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又不好意思多吃东西,有时仅仅是坐着就觉得虚得发飘。这样的困境她确实没想到。
于是她变成了最希望程望安恢复正常的人,有事没事就去他耳边念叨——
你再不好就要一尸两命了。
程望安有时候会以人类的目光睁眼看她,却没力气回嘴。
直到那一天,江岚打了个瞌睡,也不是真的熟睡,只是坐着很松懈,眼皮一合,意识滑走一瞬时,她隐约感觉到身前带过一阵小风。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她乍一睁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在看到眼前人后又猛地收力。
“哎呦…”
程望安被她推倒,结结实实地屁股着地,摔得四仰八叉:“你干嘛!”
“…你想干嘛?”江岚理不直气也壮,“我坐得好好的,你下床到我跟前做什么?”
“…我给你拿个毯子!”
江岚这才看到程望安手里拽着什么:“…我睡觉的时候…别在我附近晃!”
她还是轻轻把程望安扶了起来,又转瞬觉得不对劲:“你今天怎么那么有精神?”
“…还不是我真怕你饿死了!”程望安疼得呲牙咧嘴又满脸怨念地坐回到床上,把自己的老胳膊老腿重新摆到个舒服的姿势。
“开玩笑的,我这么大个人还真能饿死了?”江岚观察程望安的神情,还在他眼前摆了摆手,虽然被拍开了,“你没事了?”
这么突然?
江岚对于希望本身并没抱太大希望,她只是在等待着一个侥幸,所以等希望真的实现时,她又不敢相信。
他不会是被彻底控制了,然后装作人类想骗过自己吧?
这样想着,江岚的手臂开始发紧。
而程望安很熟悉这种防备的起势动作,他也下意识抬手挡脸,怕挨打:“…我也不知道,睡一觉起来就觉得很轻松,虽然伤还没好,但是…就是感觉还不错?”
他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变化,但体感良好,大概就是好事吧?
他在江岚审视怀疑的目光下逐渐坦然,带动着对方也缓缓坐下来。
“应该过关了吧?我是不是还挺快的?”
…倒不是快慢的问题。
江岚还没见过这么容易就熬过去的。
从前的异能者哪个不是扔出去一条命才换来不变成畸变体的机会的,这小子在床上蛄蛹了两天就好了??
“你…详细讲解一下,有什么感觉。”江岚思考不出来什么前因后果,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情况。
“真没什么感觉,睡醒之后就这样了。”程望安也一脸无辜。
“别矜持,来,展示!”
“…我展示什么啊!”程望安气笑了,但马上反应过来江岚到底在说什么,“我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所以被畸变体咬一口真能那啥啊?”
“那倒也不一定…”
两人对视一眼,陷入各自的沉思。
“你怎么也没问过我,我的异能是什么?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江岚突然问道。毕竟江岚和谁都没讲过自己的异能到底是什么,沈平康也只是见过,可即便能描述得很确切,他也不会告诉别人,更不可能讲给辅料厂这些人。
“…我——”程望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回答,但最终决定不骗人,“我确实是比较早知道的。”
江岚虚眯着眼瞧他。
小看他了,挺沉得住气。
“什么时候?”
“…你来之前…”程望安猛地竖起三根手指,“我没和别人讲过!连赵泓也不知道你会什么!至于别人能不能猜到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嗷!”
“那么紧张干什么?”江岚嘁了一声。
说起来,她都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什么异能,也不怕别人知道,只不过一直以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她又忍不住盯着程望安看,上看看,下瞄瞄,把当事人盯得很堂皇。
“…有、有什么问题吗?”
“你真的没有异能吗?比如说快速恢复?”江岚说着说着就上手了,眼里只有对求知的渴望。
“…等一下!别挠我!放开我!”
“伤口都是我包扎的,现在害羞上了?我就看一眼伤口有没有愈合,很快,马上。”
屋里的动静似乎引起外面人的注意,赵泓嘭得一声把门推开,就看见屋内的两位一上一下,战况激烈。
“…你又要咬人啊?”
他紧张兮兮地把门关死,生怕其他人也过来围观。
“我要咬也是先把你咬死。”程望安趁机把被子往上拉到脖子,捂得严严实实,躺得笔直。
“那你们这是…诶你脑子今天挺清醒的啊?”
把情况大概一说,赵泓第一反应也是不敢相信。
拖了那么久的定时炸弹,只要停了药就好了吗?那他们之前绞尽脑汁的惶恐是在做什么?
“你这会不会是回光返照啊?”
“…你盼我点好吧。”
“诶说不定真有可能啊!或者你现在其实已经是新型畸变体…”
赵泓话没说完,就被飞来的床头空杯子砸了。
“虽然是好事,但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江岚也觉得赵泓说得有道理,“我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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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你几天,要是没问题,我就去交换区了。”
虽然疑问又多了一个,但她不理解的东西还少吗?也不差一个程望安了。
日子还是得按照她的计划走下去的。
“你还去啊?”赵泓以为这事已经算了,“我们捡回来的东西够吃了,厚衣服也有,没必要了吧?”
“可是外用伤口的药基本上没了,草木灰和木炭粉虽然能救急,但用在深一点的伤口上又容易感染,其余的就剩一点他做的维生素了。”
“…”
程望安心虚地低了低头。
确实,这点库存都用在他身上了,哪怕受伤不是他的错,可耗用过多资源似乎已经成了一种默认的浪费。
江岚接着说道:“交换区有人有很稳定的药物渠道,包括抗生素,效果肯定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但是聊胜于无。我们还需要一些止血之类的伤药。”
“什么时候?我和你一起。”赵泓自告奋勇。
“交换区的话,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程望安立刻跳出来反对。
虽然他也没去过交换区,但这里也算是“臭名昭著”了。人心博弈带来的消耗不亚于躲避一只畸变体。
那是“富人”与强者之间的游戏,据说普通人会被一眼看穿,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他这点简单的化学水平实在没必要出去丢人现眼。
“没事的,我以前就去过。不出意外,还能见到熟人。”江岚搓了搓发梢,好像又长长了一点,就拿起旁边的剪刀直接就要处理了。
“…诶我来吧,你自己也看不到后面。”程望安手疾眼快把这个活儿揽到自己身上,“你接着说。什么熟人?”
“交换区最开始是四个越狱的重刑犯建立的,那个时候确实是比较乱啦,经常黑吃黑。可是后来他们想吞两个异能者的货,他们就被反杀了。那两个异能者就顺势鸠占鹊巢,但还是借着交换区原本的恶名声,没有对外解释,所以其实现在交换区没那么难搞…虽然他们还是会有点看人下菜碟。”江岚缩了缩脖子,头发正好扫到那里,程望安的手指也时不时碰到,还有点痒。
“这样啊…”赵泓感叹一声,“口风都够严的啊,从来没听说过这事。你们异能者之间是不是有个保密联盟啊,那么多年咋还能保持那么神秘?”
江岚苦笑:“就算是有吧,大家比较默契,都不想提自己和彼此的事。”
“也能理解,怀璧其罪嘛。”赵泓听江岚说完,放心了不少,“那…你想拿什么东西和他们换药?咱们这都是很平常的日用品,够用吗?”
“异能者的话,可以不用拿东西。”
“你又要出卖劳动力?”程望安突然插嘴。
上次去城南就是这套说辞。
“这已经很划算了好吧。好歹还能蹭个脸熟。”江岚的生存轨迹大多都是这样的。
没有异能的时候,硬着头皮发挥体育生的体能优势换点吃的,有异能了,也是到处轮岗换工,只是收获多少的区别而已。
她还反过来安抚两个不用出门的人:“放心,他们那套流程我还挺熟的,我吃不了亏。”
“…你不会,在交换区也待过一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