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料厂的人开始加速囤货。
几场秋雨接连落下来,天像是一下子被雨水洗透了,温度也跟着断崖似地往下掉。前几天还只是清晨和傍晚带着凉意,转眼风里就已经裹上了寒气。
几个男人开始拿起粗针缝补去年的厚衣服,还得加固更换窗缝里塞的早已发脆的旧报纸和破布条,连楼道里那股常年散不去的潮霉味也渐渐被燃烧干草和木炭的热气压了下去,空气里多了一种干燥又呛人的暖意。
最重要的是,他们得把居住的地方裹上保温材料。
泡沫板、旧木板、防潮布,甚至一些废弃工厂里还能用的隔热材料,全都被翻了出来。
灰潮之后,冬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季节流转了。
冷是一方面,物资消耗翻倍,还不容易找到食物,偏偏畸变体不怕冷。每年冬天都有很多人熬不过去。
江岚这两天也几乎没怎么闲着。
白天跟着人去外面搬东西,晚上回去看着程望安。
这人呐,还是脸皮厚的活得舒服,就比如程望安,养伤养成皇帝了。
最开始他还知道客气,给他清创时还会不好意思或者说声麻烦了,结果没两天,整个人就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他看起来也不紧张,没人知道停了药会怎样,但他还是乐呵呵的,每天该吃吃,该睡睡。
不过这种情况也就持续了两三天。
程望安腿上的伤口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看着骇人,和那道伤比起来,变得更明显的是他这个人,他越发精神,或者说,亢奋。
最开始只是睡得少,江岚晚上守夜,常常能看见他靠在床头,愣愣地发呆。去催他睡觉,他只说不困,或者听话又恍惚地躺下。
可他后来连睡没睡过觉也记不清了。
江岚没法一刻不差地盯着他,只是清楚他在缓慢地发生某种不太好的变化。
他会突然看向门外,即便门都没有打开,就说外面很吵,这样会引来畸变体的。有时还会像是突然断了片,神情空白地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表情。
这都不算是很好的征兆。
江岚见过很多即将变异的人。
大部分是极度恐惧和抗拒的,所以会在第一时间崩溃,然后抓住身边最后的稻草恳求对方救救自己,可往往无法得救,于是浓烈的无助马上就会反噬为暴怒,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疯狂地攻击身边所有人。
也有少数平静的,他们有些人会快速认命,安静地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也有人当场麻木,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送走过很多这样的人,侥幸存活的寥寥无几。
江岚偶尔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了,痛苦地活着和一了百了地死去,她像是硬逼着程望安做了选择,可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也许只是把注定的结局提前了几天?
她没有答案,就坐在桌边磨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一下,一下。
程望安靠在床头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是打算提前把我送走吗?”
江岚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后点了点头。
“哈?”程望安表情夸张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那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其他人最近都得出门,你可以试试。”江岚嗤了一声,低头继续擦刀。
程望安认真思考了两秒:“听起来希望不大。但病人身残志坚,建议酌情处理。”
“再贫直接死刑。”
程望安立刻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会安静。
可安静了没半分钟,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那么严肃干嘛?”
“这是严肃吗?”江岚擦了擦刀上的浑水,虽然对方话有点多,但她还没觉得烦,每一句都有回应,“只是没什么特别开心的事。”
“没有开心,那也没有不开心呗。”
江岚想了想,确实是。
她只是习惯纠结于一个正确答案,但今天做的决定明天可能就成了错的,她又不是神仙。
程望安见她没回应,又趴近些:“那给我透个底呗。”
“什么?”
“你还见过什么被畸变体咬了但还活着的人?”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江岚把擦干净的刀收回刀鞘里,语气十分冷酷:“透题作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
程望安沉默了两秒,十分受伤地靠回床头:“那总得给个参考范围吧?比如…活下来的多不多?有没有什么共同点?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岚抱着手臂,好像在认真思考。
“没什么特点。”
程望安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一半:“你耍我!”
“末日文学不负责正能量。”她耸了耸肩,“好了你该睡觉了。”
“…我睡过了。”
“那就接着睡。”
江岚知道他没有睡过,他只是无端地有精神。但这个问题无解,只能继续熬,看他到底能不能熬过去。
.
夜间下了一阵的雨,天气更冷了,空气里都带着湿漉漉的寒气。
江岚天还没亮就去接楼顶防水布上的雨水了,下楼时正好遇上谭鸣凯带着其他人出去拾荒。
他们已经连续三四天都出门了,连沈平康这个大块头都面带倦色。平常本不会如此密集,只是秋冬就是特殊时期,只能冒险。
赵泓今天不出去,仓库那边昨天刚挪了布局,东西都重新码放,趁着人少,他留下来检查一遍,顺便守着楼里。
至少江岚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她照例推开程望安的门,在里面看到了赵泓的背影。
人高马大的一个男人,正捂着腹部扶着桌子,一见江岚进来,他如见救星。
“他咋这样了?昨天不是还挺正常吗?”
江岚视线越过他,看向床上。
程望安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厉害,眼下压着明显的青黑。但他抬头看过来,神情居然还算平静,甚至还能礼貌地点一下头:“早。”
“…不是,他刚刚不这样,我给他送吃的,他还给了我一肘击!”赵泓叫苦,这人怎么能瞬间两副面孔?
江岚微微歪头,观察着那个安静的罪魁祸首,轻声道,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他只想给你来一下?”
“那…那还想…”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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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揉着肋骨,话未说完,突然顿住。
刚刚他进屋把烤土豆放到桌上时,程望安好像也一直在看他。
但那个眼神有点奇怪,比起简单的“看”,更像是…盯?
赵泓喉结滚了一下,后背一点点发凉。
“你刚刚…是不是想咬我?”
“…我…”程望安垂着眼,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浮出来。
他没有立刻否认。
但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赵泓脸都绿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江岚却大步向前。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望安。
程望安抬起头,眼底那种压抑的烦躁终于藏不住了。那是一种被困住的野兽才有的眼神,危险,拧巴,濒临崩溃的边缘。
“别过来。”他说,声音喑哑。
江岚像是没听到一般,直接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下巴,逼着他抬头看自己。
下一秒,她竟然真的把自己的手掌递到了程望安唇边。
“你干嘛!”赵泓低呼,声音都劈叉了。
距离近得几乎只差一点。
温热的皮肤,清晰的脉搏,近得让人发疯。
程望安整个人瞬间僵住。
“前两天演得挺好。想咬吗?”江岚语气甚至带着点懒散,用手掌边缘蹭了蹭他的唇,“来,试试。”
程望安紧绷着下颌,死死盯着她,这块…温热的肉。
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行。
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不听话了,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无孔不入。
是饥饿吗?也不像,只是种本能,不由分说地开始接管他。
他看着那只手。
他看着自己看着那只手。
意识从身体里飘起来一寸——
不对,这不是我。
可我是谁?
他忽然答不上来。清醒的自己还在,只是像一根蜡烛,在风中惨淡摇曳,光晕越来越小,照不亮更远的地方。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他回过神来,嘴里已经有了腥味。
铁锈一样的温热,顺着嘴角往外溢。
他怔住,脑子里空了整整一拍才慢慢拼回来眼前的画面。
江岚还站在他面前,神色未变,垂眸看着手掌外侧那一圈出血的印记,仿佛事不关己。
同样觉得这场景不真实的还有赵泓。
江岚抬手示意他不要靠近,于是他就真的没动,只在一旁看她发疯。
结果另一个更疯,竟然真的咬下去了?
“江岚你…!”
“没事。”
江岚没看他,轻轻回应,她只是把咬伤伸到程望安眼前:“这个味道记住了吗?还想要吗?”
“…没有。”程望安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生了锈,他突然掩面趴了下去,极力控制着声音,“没有,我不要,我不要…”
江岚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从桌上抽了一片纱布擦了擦手上的血。
赵泓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找回嗓子的控制权:“江岚你也被咬了,你也会变异吗?”
江岚斜了他一眼:“你当我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