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康看着江岚从墙角活动砖头下翻出来的粮食,心里暗骂一声。
果然留一手了。
江岚对他的表忠心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带他去了城里曾经的银行大楼里,熟练地七拐八拐,进到一间办公室。
墙角那里的砖头竟然是可以移动的,那下面藏了个塑料袋,里面都是自制饼干、脱水果蔬和风干肉。
“…这放了多久了?”沈平康呆愣地看江岚把这些东西取出来,检查一遍后都放在包里,实在没忍住问。
“在崖顶的时候,每次出门都会来这儿换一次备用食物,上次换也就…一个多月?”江岚语气轻快,“虽然前一阵下了场大雨,不过运气不错,食物没有受潮。”
“狡兔三窟啊,怪不得,走得那么干脆。那你接下来要去哪?”
“找畸变体。”
“…哈?”沈平康突然有点后悔留下来了。
“平时没这个机会,正好褚富抽疯,我可以趁机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沈平康欲哭无泪,确实够不管不顾,可这也是他自己选的,赖不着别人。
“畸变体有意识这种事,应该也不太常见吧?说不定这一次就是巧合。而且辅料厂那边…不会出什么事吧?”
“首先,我不是他们的保姆,在我来之前他们也是靠自己活着的。至于畸变体…也许吧。我只是觉得上次遇到和这次相隔时间并不长,也完全是两个地方遇到的。万一呢。”江岚越说越随缘,实则心里也没底。
但她就是觉得需要去了解。
如果干耗下去,或许有一天会等到畸变体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损耗,直到一只不剩。
可这太被动了,等于把命交给时间、交给运气,意味着她要永远窝在屋子里等着世界在某一天自动变得安全。
在崖顶的时候她就想过,既然异能者并不像普通人那样完全受制于畸变体,那他们完全可以主动出击,要么尽可能消灭生活范围内的畸变体,要么就去搞明白这该死的畸变体到底是怎样的。
从前看小说、看电视剧,僵尸时代总会迎来转机,那这个转机为什么不能是她主动找到的呢?
只不过这个想法并没有得到太多人支持,异能者总共就那么几个,崖顶算上她也才七个。大家都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虽然物资没那么充裕,但比其他地方已经好很多了,何必没事找事?
到最后,竟然只有卫榆芝是最支持她的。她也认为命运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灰潮爆发时,大家都抱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默契地居家或者找地方封闭,觉得警方军方一定可以控制那些局部骚乱。
可现实却是,在对畸变体了解匮乏的情况下,危险防不胜防。溃败的不仅仅是人类最强大的武装力量,还有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更多的人在“到底该不该信”的摇摆中一步步错过了最后的活命机会,人类也再没有掌握过主动。
与世界的通讯断了后,他们没办法掌握更远地方的信息,不知道远方是否安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已经找到了解决畸变体的办法。
他们只能靠自己了。
可江岚和卫榆芝两个人也做不了什么。两年前,卫榆芝十六岁的儿子都死在了卫榆芝不切实际的追梦路上。
自那之后,她话少了很多,也没再提调查畸变体的事。没过多久,她就想改/革崖顶了。
“诶?诶!”沈平康感觉江岚在走神,就跳到她身前晃了晃手,“想啥呢?你打算去哪找畸变体啊?”
“…去商场,超市。”那种地方面积大,曾死过不少人,也因此聚集了不少畸变体。
沈平康想想这地方就不寒而栗,但也硬着头皮去了。
其实路上就会碰上一些突然窜出来的畸变体,比如老鼠之类的小型哺乳动物,但江岚的目标是判断出对方的意识,所以也没在它们身上浪费时间。
这样漫无目的地到处逛,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停下脚步。
夜晚最幸福的事是拥有一轮朗月,那是世界唯一的光源。
幸运的是,今晚他们等到了。
在一栋相对完整的楼里,沈平康坐在地上靠在窗边,歪着头看向天上,虽然那不是他的东西,但他贪婪地不想收回目光。
楼内已经被检查过了,没有人,也没有畸变体,和辅料厂里的环境是一样的。可此刻的安全感却远远比不上知道有很多人在附近的时候,哪怕身旁还跟了一个异能者。
原来他那么喜欢在人堆里待着么?
“诶,我说,聊聊天吧。”
江岚已经闭上了眼睛,虽然她并没打算睡觉:“聊什么?”
“…聊啥…”沈平康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点声音,于是他绞尽脑汁,“那个…你为什么会觉得,上午那只死了的畸变体会对异能者敏感?”
“猜的。”
“…没了?”
江岚掀开眼皮,月光从窗边落进来,刚好照到她半张脸,另一半仍旧藏在阴影里,沈平康如果能看清的话,就能对上一双无神的眼睛:“畸变体和异能者都是这个世界上本不该出现的东西,异类对上异类,说不定还能惺惺相惜上。”
“…”沈平康感觉哪来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那你认为,如果那玩意真的有意识,它还觉得自己是人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畸变体。”
“那会不会,有那种偶尔清醒、偶尔失控的畸变体?它可能知道自己在吃人,但控制不住自己?”沈平康把自己代入了一下,胃里似乎有种什么东西向上翻涌的感觉,就赶紧停止了想象。
他又瞄了眼江岚,对方明显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也是,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对立状态,何必共情?不如赶快抓到一只研究明白。
他在脑子里构想出一场斗志昂然的拯救世界的图景,不知不觉就被自己的热血烘得昏迷睡着了。
第二天他是被一阵诡异细碎的声音吵醒的。
大脑起初还反应不过来,可求生的本能比思维更快,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一只畸变体四肢着地,身体几乎贴上了地面,不断震颤着,始终不往前一步。
“我¥&#*&——!”
沈平康几乎弹射而起,手忙脚乱地去摸武器,差点把自己绊倒。
“别紧张。”沈平康闻声看去,发现江岚就坐在身边,连起身都没有,十分淡定。
她已经在慢条斯理地吃早点了:“这家伙来半小时了,几分钟前才出现。”
“…啥意思?”沈平康现在还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全是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意思是,它刚刚在埋伏狩猎。”
沈平康这才敢去仔细观察这只畸变体。它应该是被江岚的异能压制住了。
它大约…曾经是个人,但身体腐烂程度太高,几乎没有完整的皮肤,现在就是个挂着肉片的骨架子。
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但还能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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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常见。人若变成畸变体,大多数都撑不过身体彻底崩坏的阶段,哪怕还能动,正常人都能躲过它们那几近散架的身体的速度。
“它…它是观察咱俩睡没睡着?你睡了吗?”沈平康心里一阵汹涌的后怕。
“没睡,只是闭着眼。这家伙挺谨慎的。”
“…那它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那种?”
“应该不是。它的智慧生物的意识仅仅是狩猎,和人不太沾边。”江岚吃完起身,刚刚观察它的那么一会,已经确认不会从它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抬脚便朝它的后颈踩了下去。
可这的确是个好信号,那么密集地遇到进化型的畸变体,这个世界早就在他们慌不择路地活命时悄然改写了规则。
“吓死我了…”沈平康紧了紧拳头,好像没那么冰凉了,“咱就是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能不能通知我一声?”
“我这不是怕你太害怕,惊到畸变体吗?”
“你就不怕惊到我吗?”
“我相信你。”
“…”
江岚弯腰把背包重新拎起来,利落地甩到背后:“今天继续。你还不回去?”
沈平康站在原地,那点困意早被吓得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确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走,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悬崖边,明明知道再往前一步可能会摔死,可又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向下看。
害怕是真的,兴奋也是真的。
“…算了,来都来了。”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两种情绪到底哪一种更多一点,但肾上腺素让人切切实实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那别拖后腿。”
沈平康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江岚没有刻意避开那些废弃的楼区,而是在观察有没有新的拖拽痕迹。
沈平康一开始还能认真跟着看,十分钟就开始头大,他看哪都是破破烂烂的。于是他也不找畸变体了,又做回了老本行,拾荒。
正走着,他忽然撞上了前面停下来的江岚。
他下意识想出声,江岚却已经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默契地都没发出声音。
沈平康警惕地慢慢抽出刀,咽了咽唾沫,顺着江岚的视线,紧盯着旁边的破旧牙科诊所。
里面的柜台东倒西歪,墙上的宣传海报早已褪色,空气里弥漫的也仅仅是土腥气。
“…是人。”江岚低低说了一句。
沈平康松了半口气,但也没敢完全放松。人有时候比畸变体还可怕。
“几个?”他也不知道江岚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但下意识选择了相信。
江岚没应声,只是攥着砍刀推门进去。
诊所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不大的摩擦声。柜台后面果然有人。
那人本来蹲在地上,听到声音就转了过来,也一脸警惕。
但见到来人就愣住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平康站在江岚身后,也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是个男人。
头发有些长,凌乱地几乎遮住了眼睛,脸色苍白得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下巴冒着青色胡茬,整个人瘦得有些脱形,肩膀却依旧宽大,大约是曾经长期做体力活的人。
“江岚…”
沈平康下意识看向江岚。
可江岚脸上没有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