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你怎么…今天轮到谁值夜啊?”
程望安闻声还以为听错了,眯了眯眼,猛地蹿了起来,险些带倒了身边的椅子:“你怎么起来了?!”
“…睡懵了,出来透口气。”江岚把手电往周围一打,什么都没有,“你俩就干坐在这儿啊?”
程望安伸手就要去探她的额头和脉搏:“你昏了一天了,怎么还自己爬起来了?头还晕不晕?还有哪里不舒服?”
“…你会把脉吗就瞎摸?”江岚怀疑地看着他,把他按回到椅子上,“没什么事,应江岚该就是用力过度,睡几觉就行。”
“正常人流鼻血像瀑布一样?!你别不当回事…”
江岚感觉后面还会有劈头盖脸的训斥,干脆一把捏住了他的上下嘴唇,一字一句地:“让我安静一会好不好?”
“…”
程望安郑重点了点头。
江岚松了口气,又看向王叔:“叔,睡不着啊?”
王叔本来愣愣地看着他们说话,突然话题一转来到自己身上,他都没反应过来,就只嗯了一声。
“今天姜诚胜和袁书朗的话,你也听到了?”
“…嗯。”
“你怎么想?”
王叔嘴角抽动了一下:“没什么想法。”
“你想去诺瓦利斯集团的据点吗?”
“…”他先是僵住,又大力摇了摇头,“我岁数大了,不折腾了。”
“那就是想去。”
“我就是一个不重要的小职员,我根本不知道病毒、疫苗进展到了什么地步、能发展到什么程度…算啦。”
“叔,既然我们已经知道那边有疫苗,那肯定,要么去那边,要么想办法搞点能用的东西过来,迟早的事。”
王叔茫然地抬头,先看了眼程望安,见对方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的样子,这才把目光移回到江岚身上:“你们全都要去吗?”
“当然不是现在,我只是想,万一哪天穷途末路,我们不至于真的没地方去。”
程望安摇了摇江岚的手臂:“姜诚胜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就说了他们那边是什么情况,没什么特别的,猜都猜到了。”江岚反手压住他的手臂,算作是安慰,“洛松市太远了,无论是他们还是我们,都没办法拿对方怎么样,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口头上未雨绸缪一下而已,别紧张。”
“…”
程望安对此表示怀疑,但没说什么。
一阵寂静后,王叔叹了声气:“我本来以为,这种事,不能轻易和别人说,不仅没用,还容易给自己招事。没想到短短几天,抖落出来那么多事。”
“叔你也别这么说。”江岚头倚着墙壁,盯着楼道把手的缝隙,试图看到头,“也就是过去太久了,过期的气不太能生起来,如果换作前几年,说不定我当场就把你抡死了。”
“…是、是吗…”
“我以前脾气很差,属于一点就炸类型的,只不过现在…是没招了,命运把我打倒在地,我就先躺会。”
“你可不是。”程望安笑了笑,“就算把你打翻在地,你也是装晕示弱,打是肯定要打回去的。”
“谢谢你的高度评价。”
王叔挠了挠稀少的头发,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赶上了好时候。
“那小姜,和那个袁书朗,你打算把他们怎么样?”
江岚闭眼:“不知道,别问我了,我不想动脑子了。”
“那我来?”程望安自告奋勇,“你歇两天,先别折腾了。”
只换来一声闭目轻笑:“我上去吹吹风,你俩接着坐吧。”
难得清净。
明明才过去短短几天,可这种风平浪静、没有事端找上门的夜晚,却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江岚深吸一口气,冰凉新鲜的空气填满胸腔,她近乎自虐一般屏住,持续了好一阵子,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
心里泛起一阵茫然。
原来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吗…
虽说人怎么都要死,但她不想以畸变体的样子死去。
她还想寿终正寝呢。
思绪又飘到诺瓦利斯集团,相隔那么远,他们派人来监视曾经制药的地方,真的只是来看看药还在不在吗?
他们早就带走了大批药物,而仅剩的,既然是某些人私心留下的,那他们又是怎么发现的?
他们或许在清点材料时意识到了缺斤少两,但这些年实在无暇顾及,最近好起来了才开始清算。
又或许,他们中就有偷药的那一批。
不过这些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说来可笑,掀起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偏偏研制出了有可能拯救幸存者的疫苗。
难不成,有朝一日还要谢谢他们、仰他们鼻息?
仅是想想,江岚就得咬着后槽牙,满心抵触。
但很多人都需要他们的预防疫苗,如果那些都是真实有效的话。
所以,收起情绪…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生气伤肝又伤脾,促人衰老又生疾…
江岚在脑子里持续念咒,淡淡的天光一点点渗透眼皮,她才发现已经在屋顶躺了一宿。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件外衣轻轻搭在她身上,那人似乎怕惊扰到她,放好东西便打算悄悄退开。
江岚直挺挺地坐起来:“我没睡着,不用那么小声。”
“…没睡啊,一晚都没睡吗?”程望安身形一顿,倒退两步回来。
“没睡着,念经呢。”
“…那你记性不错。”
“其实没记住,就前四句翻来覆去。促人衰老又生疾后面是什么来着?”
“…你管这个叫经文?”
程望安见江岚精神状态不错,也坐到她身旁:“你是不是想去洛松市?”
“说不想是假的,”江岚大大方方承认,“但不想投靠那种人。我就想搞点药。”
“诺瓦利斯集团如果撑到了现在还没名存实亡…”程望安拉长语调沉吟片刻,“说实话,改过自新我是不信的,除非他们也面对着解决不了的问题,不得不自救而已。”
“像是三号那种畸变体?”
“也许吧,我也是猜的。姜诚胜怎么说?”
江岚挑挑拣拣,把姜诚胜的话简单过滤一下。
程望安听完,没什么忧愁,反而轻轻笑了一下:“这不是和咱们想得差不多?”
“倒是…”江岚望着远处,“但你说,新陆市还有什么…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江岚倒不认为姜诚胜还在骗人,顶多是隐瞒了一些信息,又或者,他离开洛松市太久了,很多消息早就脱节。
可就算读的书不多,她也知道,相差不远的地方生物进化差异不会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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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出现的那只高阶畸变体,原本就是从外地游荡过来的,特征和姜诚胜描述的完全吻合。如今各个城市之间通路不多,人员流动极少,那么既然源头毒株一致,畸变体的进化理应沿着相似的主线发展。
所谓保有人类意识,她越发觉得,那只是病毒毒性波动导致或者个人体质差异问题。
假设只有这两种情况,再远的地方也影响不到他们了,那么到底是外面的畸变体产生了新变化还是新陆市这边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程望安,对方没说话,眼神中已然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那…怎么办?”程望安问。
“不知道,不办了。”
“嗯…嗯?”
江岚双手掐着膝盖,来回打转:“你相信姜诚胜和袁书朗孤身来了新陆市但丝毫不和诺瓦利斯集团联系吗?”
“…不太信。这些年多多少少,得有几个人过来送个消息吧?”
“既然如此,等有人过来再说吧,咱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江岚说到做到。
那些事仿佛彻底掀篇,他们依旧每天过着一模一样的生活,有危险但不多,天塌下来有异能者顶着。
唯一不同的,厂区里悄无声息划分出两块区域。姜诚胜和袁书朗时刻有人看管,严禁两人单独碰面,除此之外,其他人也不会刻意刁难苛待。再加上异能者具备更强的自愈能力,姜诚胜断掉的腿恢复速度远超常人,没过多久,已经能够参与一些轻度劳作。
形同坐牢,不过碍于江岚,他们两人也老老实实生活,没什么怨言,摆出一副认栽的逆来顺受模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淌过去。
只有一个小插曲。
崖顶的人过来给江岚报了个信,卫榆芝的症状有些藏不住了,在彻底决定把她做掉前,她突然消失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逃掉了。
因为不知去向,所以得通知一下江岚,目前和卫榆芝矛盾最大的似乎也就只有江岚了。
这消息传过来,何曼苏要比江岚反应大多了。
照她的意思,卫榆芝早就该死了,崖顶的人把她留到现在,纯粹是心软给自己留祸害。
可江岚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
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唯一麻烦的是,卫榆芝的异能实在难以防范,只能让所有人注意些,遇到陌生的中年女人要小心,不要轻易搭话,或者遇到了也转头就跑,别仗着人多势众就掉以轻心。
但好消息是,自从江岚出了崖顶,大学城那边愿意和她交流,两边时常会交换物资,崖顶的异能者少了,偶尔也会来找江岚。
新陆市大大小小的幸存者据点,长久以来各自紧闭大门,像一座座互不连通的孤岛,眼下这层隔绝的壁垒正慢慢瓦解。
辅料厂这边也借着往来陆续接触到更多小型据点。交易不再只是互换粮食、药品,信息也开始跟着流通。
靠着这张慢慢织起来的人脉网,只要有外来人员踏入新陆市地界,江岚基本都能第一时间收到风声。
外地人来到一个陌生地方总是十分被动和警惕,可如今,还有人主动来送温暖。
这个任务落在了沈平康和朱辰丽身上,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再跟个异能者苏航,正合适。
本以为能安稳很久,可不到两个月,三个桦天庄的村里人就打破了这份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