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1940:我的未来商城 > 第139章 逃荒路
    走到第五天,李石头才知道啥叫逃荒。

    第一天,路上的人还稀稀拉拉的,三三两两,各走各的。

    第二天,人多了,前头能看见黑影,后头也能看见黑影。

    到了第五天,放眼望去,路上黑压压的,都往一个方向走,就跟发大水时的河一样,堵都堵不住。

    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从早响到晚,夜里睡着了耳朵里还在响。

    李石头的脚都磨破了,独轮车的木把手也被他攥得发亮,掌心磨出了厚茧,一碰就疼。

    他穿的是双旧布鞋,底子本来就薄,走了几天,脚后跟上磨出两个血泡,血泡破了,肉露出来,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忍着不吭声,就那么走。

    拴子他娘看见了,晚上歇脚的时候,从袄里子上撕了块布,给他裹上。

    布是黑的,沾了灰,裹上就看不出血了。

    第六天晌午,路边出现第一个死人。

    是个老头,六七十岁,蜷在沟里,脸朝下,背上盖着层薄薄的霜。身边倒着个包袱,散开了,里头是几件破衣裳。

    桂香看见了,拽着李石头的袖子问:“爹,那人咋了?”

    李石头没说话,用手捂住她的眼睛,把她往另一边拉,脚步迈得更快。

    老王头走在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冻死的。夜里头睡着睡着就过去了。”

    他老伴在旁边,没吭声,只是把自个儿的袄往紧了裹裹。

    拴子抱着大妮儿,大妮儿趴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

    拴子媳妇抱着小妮儿,小妮儿不哭了,哭不动了,就那么瞪着眼睛,眼珠子转来转去。

    刘家那几个孩子也老实了,刚出村的时候还跑跑跳跳,这几天连话都不说了。

    铁柱一直推着那辆独轮车,车上坐着老娘和桂香,还有那口黑锅。

    他低着头,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推,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那天晚上歇脚的地方,是个破庙。

    庙塌了一半,山墙倒了,屋顶露着天,但好歹能挡点风。

    里头已经挤了二三十号人,都是逃荒的。李石头他们进去的时候,有人往里挪了挪,给他们腾了块地儿。

    拴子把两个妮儿放下,大妮儿躺在地上就睡着了。

    拴子媳妇抱着小妮儿靠在墙根,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着。

    李石头靠着柱子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块黑面饼子。

    饼子是出发前烙的,杂面掺野菜,烙了八张,一人一张。

    这几天每天掰一小块,就着凉水吃,到现在还剩三张。

    李石头掰了指甲大的一块,塞进嘴里,掰的时候饼子掉了点渣,他赶紧弯腰捡起来塞进嘴里,一点没浪费,慢慢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把剩下的又揣回怀里。

    夜里头冷,风从塌了的山墙那边灌进来,跟刀子似的。

    桂香缩在他旁边,身子一直在抖。

    李石头把自个儿的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桂香说:“爹,你不冷?”

    李石头说:“不冷。”

    他靠着柱子,把胳膊抱在胸前,就那么坐着。

    半夜里,拴子媳妇突然哭了。

    哭声不大,呜呜咽咽的,像是捂着嘴在哭,手轻轻拍着小妮儿的背,眼泪滴在孩子破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李石头睁开眼,看见她抱着小妮儿,小妮儿一动不动。

    拴子蹲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李石头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小妮儿还活着,眼睛睁着,但拴子媳妇脸上的泪一道一道的,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拴子抬起头,声音哑了:“爹,小妮儿刚才叫了声娘,好几天没出声了,突然叫了一声。”

    李石头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铁柱也醒了,坐起来看了一眼,又躺下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破庙顶上露出来的那片天。

    第七天,老王头走不动了。

    他本来就瘦,这几天吃的那点东西还不如在家里喝的野菜汤。

    脚肿了,肿得鞋都穿不进去,用布条子裹着,一步一挪。

    他老伴扶着他,两个老人走得越来越慢,慢慢落在了后头。

    李石头回头看了一眼,停下脚步等着。

    老王头赶上来了,喘着气说:“石头,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李石头没接话,只是等他喘匀了气,又往前走。

    那天下午,走到一个岔路口。

    往西,听说是奔陇海线去的,能坐上火车,火车免费拉灾民往陕西去。

    往北,是奔八路的地盘去,没火车,全靠两条腿。

    路上有人喊:“往西走!火车不要钱!”

    呼啦啦一群人往西拐了。

    李石头站在岔路口,往西看了一眼,又往北看了一眼。

    拴子问:“爹,咱往哪边走?”

    李石头没说话。

    这时候,有个汉子从西边那条路上回来了,背着个包袱,走得飞快。

    有人拦住他问咋回事,他说:“别往西走了!铁路边上挤满了人,火车来了挤不上去,挤上去的也有被踩死的。我亲眼看见一个孩子掉下来,他爹跳下来找,火车开了,爷俩都留在站台上。”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还是往西走,有人站住了,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李石头往北看了一眼。

    北边那条路上,人也多,但没西边那么挤。

    他想起杨老四说的话:八路那边开粥棚,一人一碗稠粥,只要肯干活就给粮。

    他说:“往北。”

    那天夜里,老王头不见了。

    李石头睡到半夜醒了,往旁边一看,老王头原先躺的地方空了。

    他赶紧站起来四处看,到处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老王头老伴还在,蜷在那儿,脸上木木的。

    李石头问她:“老嫂子,老哥呢?”

    她没吭声,过了半天,指了指地上。

    地上放着件破棉袄,是老王头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上头压着块黑面饼子,面饼子用干净的破布包着,是老王头一直舍不得吃的那一块。

    拴子他娘捡起来,看了一眼,说:“他把干粮留下了。”

    李石头站在那儿,看着那件棉袄。

    风刮过来,棉袄上的毛都戗着,灰扑扑的。

    第八天早上,李石头把那件棉袄搭在独轮车上,继续往北走。

    走到晌午,前头又看见一个卡子。

    这回不是溃兵,是穿灰布军装的,帽子上的红五星远远就能看见。

    李石头心里揪了一下,脚步慢下来,手不自觉攥紧了车把,既慌又盼。

    旁边有人说:“八路的地盘快到了,前头是边区的哨卡。”

    李石头盯着那个红五星,看了半天,又往前走。

    卡子跟前排着队,都是逃荒的。

    轮到他了,站岗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脸黑,但眼睛亮。

    他看了李石头一眼,问:“老乡,逃荒来的?”

    李石头点点头。

    年轻人往后看了一眼,看见独轮车上的老娘和桂香,看见拴子抱着的孩子,看见拴子媳妇脸上的泪痕。

    他侧过身子,朝后头喊了一声:“老李,来几个走得慢的,先带他们去吃口热乎的。”

    后头跑过来一个人,也是穿灰布军装的,过来就接过独轮车的车把。他说:“老乡,跟我走,前头有粥棚。”

    李石头愣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那人回过头来:“走啊,愣着干啥?”

    李石头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的血泡破了,他也不觉得疼,心里头烘烘的,反倒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风刮过来,啥也看不清。

    他转头,跟着那人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