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挣扎着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炕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顾予的眼皮动了动。
睁开。
然后,他懵了。
熟悉的屋顶,熟悉的被褥,熟悉的……抱着他的手臂。
一股带着淡淡皂角香和独属于宋时的松林气息,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着。
他整个人,正窝在宋时的怀里。
嗯???
他昨天晚上,不是跟二哥和小狐狸在镇上王老师家对面的墙根底下,吃着烧鸡,喝着小酒守夜吗?
顾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轮廓分明的脸上摸了摸。
不是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滑到那削薄的嘴唇上时,一只大手凭空出现,精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睡醒了?”
宋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的嗓音在顾予耳边震开。
没等他回答,手臂一收,把他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下巴抵在他乱糟糟的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嗯,哥……我……”顾予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我咋回来了?”
“我不是在……”
说到这,他猛地闭上了嘴。
【完了!哥肯定知道我偷喝酒了!】
宋时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出来,震得顾予的后背一阵发麻。
“不是在镇上,吃着烧鸡喝着小酒,蹲墙根守夜吗?”
顾予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把脸往宋时怀里埋得更深,试图把自己变成一只鸵鸟。
“嘿嘿嘿……我就喝了一点点。”他发出心虚的嘟囔,还伸出手比了个指甲盖那么大的缝。
宋时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哦?就喝了一点点啊?”他拖长了音调,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那可得验验。”
顾予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眼神懵懂。
“怎么验?”
话音刚落。
宋时原本撑着头的手臂微微用力,俯下身,准确地攫住了那两片还在发问的嘴唇。
这个吻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淡淡的酒味还有一丝独属于顾予的、清甜的气息,就这么在唇齿间交融。
过了一会,宋时才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但是语气嫌弃道。
“嗯,一股酒味儿,臭臭的。”
他下了结论,“看来没少喝。”
顾予的脸颊瞬间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的青蛙。
“我不臭!”
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
“我甜的!”
“哦?是吗?”
顾予还想再说什么,下一秒,宋时的脸再次放大。
“那哥再尝尝,看甜不甜。”
西屋的大炕上,此时只剩下圆圆还再睡,陈今安天刚微微亮就起来了,一头扎进大棚里。
棚膜上凝了一层细密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
成排的育苗盘摆得整整齐齐。
希望一号的嫩苗,绿得扎眼。
昨天还只是冒头的小芽,今天已经齐刷刷挺起了腰杆,细嫩的叶尖带着水汽,根部白生生地扎进营养土里。
李春明蹲在地上,拿着尺子量苗高。
王倩在旁边记录。
另外三个年轻研究员围着实验体,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二点八厘米。”
“这盘三点一厘米。”
“根长……根长已经四点六厘米了!”
“昨天才多长?”
“昨天最高一点二厘米!”
几个人互相对视。
沉默。
然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是水稻苗?
这是水稻苗坐了火箭吧!
陈今安站在育苗架前,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还有点乱,眼底带着淡淡青黑。
他清早起来,连早饭都没吃,洗了把脸就来了大棚。
手里拿着记录本,钢笔夹在指间。
一行行数据写得极快。
“语言刺激组,平均株高二点九六厘米。”
“情绪激励组,平均株高二点七三厘米。”
“自然对照组,平均株高零点九八厘米,”
这个对照组是陈今安亲自培育的,除了不是小予种植的,其余的什么都一样。
“根系差异明显。”
他蹲下身,用镊子小心夹起一株苗。
那根须又细又白,却密得吓人。
不像刚出苗一天的根。
倒像是提前攒足了劲儿,破土后就开始疯狂往下钻。
陈今安盯着那团根系,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他没有吃早饭,胃里空得发酸。
可现在,他完全顾不上。
饥饿、疲惫、昨天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全被眼前这株苗压了下去。
这里是他的战场。
只要找到那个隐藏在生长背后的逻辑,他就能把小予那种不可复制的“感觉”,拆成一条条可验证、可推广的路。
哪怕只拆出一小段。
都是农业上的大进步。
“书呆子。”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棚口传来。
陈今安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狐狸拎着一个铝饭盒,弯腰钻进大棚。
他今天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到欠揍的程度,脸上挂着一种刻意端正出来的讨好笑容。
那笑容太明显。
明显到李春明几个年轻研究员都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完了。】
【胡同志又来作妖了。】
昨天那场“产后补气血套餐”事件,已经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研究小组。
他们五个私下里给胡骁起了个新外号。
妇产科营养顾问。
当然,没人敢当面叫。
狐狸把饭盒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陈博士,忙归忙,饭不能不吃。”
陈今安头也没抬。
“放那吧。”
“我给你带了小米粥,还有肉包子。”
“嗯。”
“还有鸡蛋。”
“嗯。”
“我特意剥好了。”
“嗯。”
狐狸:“……”
这三个“嗯”,每一个都像一块冰碴子,精准地扎进他的热脸。
换成别人,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可面对陈今安,他只能忍。
谁让昨天那事,确实是他没长脑子。
补气血也就算了,偏偏还让顾予那张嘴把“产后”两个字捅了出来。
陈今安继续低头记录,完全没有理他的意思。
狐狸站在旁边,像个被晾在门口的大型犬,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换策略。
“陈博士,不得不说,希望一号是真厉害。”
陈今安没反应。
胡骁继续。“你看这苗,长得多精神。”
“这根,扎得多深。”
“这叶,展开得多漂亮。”
“这走势,一看就是未来亩产破天的架势。”
陈今安依旧没搭理他,胡骁硬着头皮继续拍。
“当然,主要还是陈博士种子培育得好。”
“你这水平,放古代那就是神农转世,放现在,那就是农业界的定海神针。”
狐狸一串话说出来,充分诠释了什么叫,“没屁硬拍。”
陈今安实在听不下去了,抬起头。
“胡骁。”
狐狸心里一喜,有反应了!有反应就有戏!
“哎。”
陈今安盯着他。“你很闲?”
狐狸立刻挺直腰板。
“不闲。我这不是关心国家重点科研项目。”
陈今安重新低头。
“那闭嘴。”
狐狸:“……”
很好。
第一轮搭讪失败。
他站在原地,脑子飞快转。
硬夸不行。
卖惨不行。
送饭暂时也没用。
这书呆子一旦进入科研状态,眼里连人都没有。
不对。
没有人,但是有苗啊。
狐狸的视线落在那一排排希望一号上。
既然人听不进去,那就从苗下手。
“不过说真的。”
“这希望一号长势是真喜人。”
“你看这精神头,跟吃了十全大补丹似的。”
“当然,主要还是你种子培育得好。”
陈今安写字的动作,猛地停住,胡骁还没察觉,继续顺嘴往下说。
“你说什么?”陈今安抬起头。
胡骁一愣。“你种子培育得好?”
陈今安推了推眼镜。
“上一句。”
胡骁眨眨眼。
“跟吃了十全大补丹似的?”
陈今安的眼睛,亮了,是某种思路被瞬间撬开的亮。
像一扇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体晃了一下。
胡骁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去扶。
陈今安一把按住大棚的柱子骨架,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已经飞快翻开记录本。
“就是这个。”
胡骁愣住。
“哪个?”
陈今安没有理他,目光落在育苗盘上,语速越来越快。
“我以前一直陷在一个误区里。”
“我总想着找到小予刺激植物生长的源头。”
“语言、情绪、声音频率、种子活性、土壤微生物、水源成分。”
“我一直从现象往源头追。”
“可我为什么要追源头?”
陈今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找源头,是为了复现结果。”
“结果是什么?”
“高产。”
“快速生长。”
“根系发达。”
“抗逆性增强。”
“养分转化效率提高。”
他一把拿起刚才那株苗。
白色根须在他指尖轻轻晃动。
“植物不是凭空长大。”
“它长高、长叶、扎根,所有物质都要从外界来。”
“氮,磷,钾,钙,镁,硫,铁,锌,硼,锰,还有有机酸、可溶性糖等等。”
“如果小予的刺激,能让它们吃得更快、吸收更强、转化更猛,那我完全可以换一个方向。”
他猛地抬头。
“植物喜欢吃什么,我就给它喂什么。”
胡骁眨了眨眼。
这书呆子,是要给水稻”补气血”了?
陈今安却已经彻底进入状态。
“昨天的数据呢?”王倩立刻递过去。
“陈博士,在这里。”
陈今安扫了一眼,指尖在几项数据上重重一点。
“你们看。”
“顾予刺激组的土壤速效氮,二十四小时内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二。”
“速效磷下降百分之二十八。”
“速效钾下降百分之三十五。”
“自然对照组下降不到百分之八。”
“这说明什么?”
刘伟脱口而出。
“吸收速度提高了。”
“不是一点点提高。”
陈今安的声音更沉。
“是成倍提高。”
他又翻出另一张纸。
“根际微生物数量,刺激组是对照组的四点七倍。”
“土壤酶活性提高。”
“根系分泌物里,有机酸含量升高。”
“这不是单纯的苗长得快。”
“是整套根际环境都被激活了。”
陈今安抬手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作物营养需求反推法。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只观察小予刺激后的变化。”
“还要反向模拟这种变化所需要的养分环境。”
“做菜都要看人爱吃什么。”
“作物也一样。”
“希望一号在高速生长阶段,根系需要什么,叶片需要什么,细胞分裂需要什么,我们给它列一张食谱。”
小研究员们目瞪口呆。
陈博士一句“给作物列食谱”,直接把他们脑子里原本固定的育种逻辑,掀开了一个新口子。
李春明喉结动了动,声音都发紧。
“陈博士,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先研究顾老师到底怎么做到,而是先研究植物在这种状态下最需要什么?”
陈今安抬眼。
镜片后的目光清亮得吓人。
“对。”
“源头目前不可控。”
“但结果可以拆。”
他指了指育苗盘。
“它长得快,必然消耗快。”
“它根系发达,说明根系端的营养转运、微生物活动、土壤酶活性都被推高。”
“我们追不上小予的天赋,就先追留下的脚印。”
这就是全球顶尖生物学博士的思路吗?
别人面对奇迹,只会震惊,膜拜。
陈博士却能在震惊里拆出方法,在奇迹里找出实验路径。
这才是真正能把奇迹变成国力的人。
胡骁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的男人,听着那些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却感觉牛逼的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因为儿女情长而产生的纠结,胆怯,在眼前这一幕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和可笑。
这个男人,天生就该站在山巅。
而他要做的,不是把他拉下来,而是站在他身边,替他挡住所有可能吹到他的风。
“陈博士。”
刘伟小心翼翼开口。
“可植物不会说话,咱们怎么判断它喜欢吃什么,或者缺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棚里安静了一瞬。
是啊。
人饿了会喊。
牲口饿了会叫。
植物不会说话。
缺氮黄叶,缺钾焦边,缺磷发紫。
这些都是后期症状。
等表现出来,已经晚了。
他们要做的是高速生长期的精准供给。
不是等它饿得叶片发黄,再施肥过去。
李春明皱着眉。
“靠土样和植株分析的话,周期会不会太慢?”
王倩也接了一句。
“而且顾老师催发后的状态太快,普通检测结果出来,可能这一阶段已经过去了。”
几个年轻研究员脸上的亢奋,肉眼可见地降了一截。
刚才打开的门,又被现实用力顶住。
陈今安却没有半点慌。
“植物不会说话,有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