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狐狸、顾武和顾予三个人出门,圆圆和二狗子也出去玩了。
陈今安准备去村委大院。
“聊聊。”宋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陈今安捏着本子的手紧了紧。
“实验室那边……”
“边走边聊,不耽误。”宋时声音平稳,却没有退让。
陈今安沉默片刻。
“……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宋家院子。
树的嫩芽刚露头,村道开始返浆,有的地方踩上去十分暄软,一群小孩子在上面玩耍。
远处工地上已经传来开工的声音。
“当!”
“当!”
一下接一下。
像某种催促人的鼓点。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村委大院后面那条安静的小河边。初春的河水还带着寒意,缓慢地流淌着。
两人走到村委大院后面的小河边。
河水刚开化不久,还带着寒意,慢慢流着。
宋时停下脚步,手杖点在冻硬的泥地上。
“实验有进展吗?”
陈今安推了推眼镜。
提起专业,他整个人立刻淡定了下来。
“还在分析。”
“小予的‘语言’,能从更底层改变种子的细胞活性。不是单纯催芽,而是提升了细胞分裂效率。”
“但具体的分子机制,还要大量实验验证。”
“如果能找到那个开关,意义重大。”
他说到这里,眼底亮了,是一种很纯粹的光。
宋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陈今安说完,才发现宋时没有接这个话题。
风从河面吹过来,冷得人指尖发僵。
宋时看向他,“你和胡骁……”
陈今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识要推眼镜,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我和他?我们是朋友。”
宋时看着他眼下那两片乌青,“你的黑眼圈已经说明一切了。”
陈今安哑口无言,镜片后的眼神乱了一瞬,像被人精准掀开了遮布。
宋时没有逼近,只是转头看着河水。
“不好奇昨天我和他谈了什么吗?”
陈今安喉结动了动,没有接话。
宋时自顾自开口。
“我说,我怕他这一年多和你相依为命,把习惯当成别的东西。”
“也怕我和小予的关系,给了他错误的引导。”
陈今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记录本,纸页被捏出皱痕。
“可他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宋时的视线落在河面上,目光却望向远方,那一瞬间,他眼前又浮现出胡骁昨天在荒山上破碎的样子。
那个总是吊儿郎当、嘴里没一句正经话的狐狸,蹲在荒山的土坡上,眼神空洞而茫然,手里的烟点了几次才点着。
他嘴唇翕动了,喃喃自语。
“是错觉吗?”
像是在问宋时,又像是在问自己。
胡骁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时哥,你知道吗?”
“在那个连耗子都活不下去的贫民窟里,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屋里漏着雨,那个书呆子发着高烧,浑身烫得像个火炉,嘴里胡乱喊着我听不懂的基因序列。”
“我抱着他,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他降温,又怕他冷,只能把他死死地搂在怀里。那一刻,我觉得怀里这个烧得快要死掉的人,就是我的全世界。”
“这是……错觉吗?”
“为了给他找一口干净的吃的,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去黑市换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肉熬的粥。我自己饿得胃里像有把刀在绞,疼得直冒冷汗,可看着他小口小口地把那碗粥喝下去的时候,我他妈觉得比我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满足。”
“这是……错觉吗?”
“被那帮疯狗一样的杀手追到绝路,我拿着个匕首,看着他们手里清一色的自动步枪,我就知道,我今天可能交代在这儿了。那个时候我还满脑子想的都是,老子要是死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一个人在贫民窟里,他要怎么活下去?他会不会被人卖了?会不会饿死在那个臭水沟里?”
“这也是……错觉吗?”
“背着他穿过国境线,就差最后几里地,我胃里那根筋疼得快断了,一口血涌到喉咙里,我硬生生又给咽了回去。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老子答应过他,就算死,也得把他背回家。”
“这些都是……错觉吗?”
一句接一句的质问,像是一记记重拳,狠狠砸在宋时的心上。
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在异国他乡挣扎求生的细节,那些被他用玩世不恭和嬉皮笑脸层层包裹起来的伤口,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空气里。
“时哥,你不知道!陈今安那个人,哪哪都是麻烦。”
“吃东西挑,肠胃差,吹点风就发烧,熬夜做实验不把自己当人。”
“明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偏偏把拯救全国人民为己任,还倔得要命。”
“让他休息,他全是大道理。”
“特别难伺候。”
“可为什么这么麻烦的人,我偏偏放不下呢?”
陈今安的心口,猛地一缩,呼吸都带着疼痛。
宋时终于转过头。
“狐狸看着没心没肺,却一直是最重情的。”
“他嘴欠,混,爱胡闹,可真把谁放进心里,能把命搭进去。”
陈今安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所以我劝他。趁陷得不深,能收就收。”
“你有你的前途,有圆圆,有科研,有国家交给你的任务。”
“他有他的家族,有他父亲,有一堆外人看不见的枷锁。”
“你们俩真走到一起,前面不是花前月下。”
“是流言,是家族,是审视,是那些打着为你们好的名义,把你们往死里逼的人。”
宋时说得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压得陈今安喘不过气。
胡家。
那是一座压在胡骁身上的山。
他也有自己的山。
圆圆。
亡妻。
科研身份。
社会眼光。
每一样都不是轻飘飘的东西。
胡骁会被家族逼迫。
圆圆会被人指点。
基地会被传闲话。
陈今安这个名字,会从“科学家”变成“作风不检点”的谈资。
最理智的选项,其实很简单。
装作没听见,装作不懂,继续当朋友,谁也不越界。
谁也不用承担那些明晃晃的代价。
可偏偏昨晚胡骁那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我也不要多大地方,一点点就够了”,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宋时看着他。
“……我看着你们俩现在这样,一个假装睡着,一个装作不在意。”
“明明躺在一张炕上,心却隔着千山万水。”
“我就在想,要是就这么错过了,你们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陈今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宋时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
“陈博士,我不是来劝你答应他。”
“这事没人有资格替你们做主。”
“我只是想告诉你,别让恐惧替你做决定。”
风从河面吹过来。
陈今安觉得眼眶有些涩。
不是想哭。
是风太冷。
“别到老了,才发现这辈子活得全是遗憾。”
陈今安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宋时最后看了他一眼。
“也别替胡骁决定,他能不能承担,是他自己的事,他是混了点,嘴欠了点,可他不是小孩。”
“你要拒绝,就把自己的心看明白,再拒绝。”
“你要接受,也别只凭一时心软。”
说完,宋时转身。
“如果你心里也有他,那就别把他一个人扔在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