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靠在这棵松树上,怀里抱着枪,兜里揣着那包该死的蘑菇粉。
死神的后槽牙又咬紧了。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双手双脚加起来都数不过来。
一枪毙命,是他对目标最后的尊重。
他到底是多想不开,要跟这几个乡巴佬搅在一起的?
但最让他咬牙切齿的,不是蘑菇粉,也不是投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而是临走前。
那个叫狐狸的男人,把蘑菇粉塞进他兜里的同时,还往他另一个兜里塞了一样东西。
死神当时低头一看。
一包嗑了一半的瓜子。
"路上吃,"狐狸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的,"自己人了,别客气。"
自己人。
死神现在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三个字在脑子里闪烁。
他从出道到现在,从来不跟任何人称兄道弟。独行,拿钱,杀人。
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用手指摩挲包里弩身的弧度,这是他唯一的慰藉。
等这票活干完,学会这弩,他就走。
再也不跟这群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打交道。
"死神先生,先生让你过去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川左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不敢靠得更近。
死神睁开眼,灰色的瞳孔里映出远处营地的篝火。
火上架着一口小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几个雇佣兵正缩着脖子围在火堆旁,被寒冷折磨了好几个小时的身体,像被磁铁吸引一样凑向那点可怜的热源。
"煮点热的,"陆谦吩咐手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馒头岭翻遍了也没找到要找的,"把压缩饼干掰碎了煮成糊糊,再加点罐头肉。所有人都吃点,下午还有很远的山路要走。"
死神靠着树干,目光落在那口咕嘟冒泡的铁锅上,又落在自己兜里那包蘑菇粉的位置。
宋时说得没错。
这锅热汤——
来的真及时。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朝着篝火的方向走去。
此刻没人注意到,这个素来独来独往的顶尖杀手,走向那口锅时,嘴角极轻极轻地抽搐了一下。
此生第一次——
要给人"加料",还不太熟练。
锅里的水沸腾了。
咕嘟咕嘟的水泡顶着碎裂的压缩饼干和午餐肉块上下翻滚,表面浮起一层浑浊的油花。
死神坐在锅边烤火。
周围的雇佣兵自觉让开,留出一片真空地带。
他兜里的手死死捏着那个纸包。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粗糙的纸张有些发软。
操。
这粉末是黑褐色的,锅里的糊糊是淡黄色的。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锅里被加了料。
更何况现在人都围在这一圈烤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那几个乡巴佬,塞毒蘑菇粉的时候连个备用方案都不给,这简直是对他职业素养的侮辱。
等到糊糊熬稠了,他也没找到机会。
后勤用大铁勺搅和了两下,敲了敲锅沿。
“开饭了。”
川左拿过一个干净的铝制饭盒,盛了满满一盒,双手端着,走到死神面前。
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恭敬笑容。
“死神先生,您请。”
死神眼皮微垂,目光落在那盒黏稠的糊糊上。
淡黄色,夹杂着暗红色的肉碎,热气腾腾。
不远处。
陆谦坐在便携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杯子,袅袅热气中飘散出浓郁的咖啡香。
哪怕在深山老林,也要优雅。
死神收回目光,重新盯着川左手里的饭盒。
声音沙哑,没有一丝起伏。
“不喝。”
川左愣了一下,端着饭盒的手僵在半空。
“像屎。”
这两个字一出,临时营地里骤然一静。
周围正端着饭盒、狼吞虎咽的雇佣兵们,动作齐刷刷地定格了。
就连听不懂中文的白人壮汉,也瞬间同频,听懂了这个词的含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黏糊糊、黄乎相间的东西。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小时前,扁豆沟里那场漫天飞舞的“黄金雨”。
那股穿透灵魂的恶臭,仿佛又一次顺着鼻腔钻进了胃里。
“呕——!”
壮汉猛地转过身,将嘴里的东西连同胃酸一起喷了出去。
这声音就像一个开关。
传染病瞬间爆发。
七八个大汉扔了饭盒,扶着树干干呕不止。刚才还诱人的肉香,此刻全变成了催命的恶臭。
川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饭盒端也不是,扔也不是。
死神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他转过头,看向陆谦。
“咖啡还有吗?”
“给我煮点,困。”
陆谦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霾。
但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蝰蛇五人死了,队伍士气降到了冰点。昨晚连夜摸黑上山,到此刻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合眼,这群亡命徒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死神这句话,彻底撕开了他们强撑的防线。
“陆老板,给兄弟们也弄点热咖啡吧!”
“是啊,这糊糊实在吃不下了,喝点咖啡提提神,真他妈困得睁不开眼了。”
几个没吐的雇佣兵也跟着起哄。
“川左。”陆谦深吸了一口气,嘱咐道。
“是,先生。
咖啡粉被整袋倒进水中,瞬间将整锅水染成了浓重的深咖色。
浓烈的苦香弥漫开来。
死神兜里的手,手指微微松开。
完美。
但问题又来了。
那个后勤兵拿着大铁勺,站在锅边,一下一下地搅和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锅面,生怕煮扑了。
死神手心里的纸包已经快被汗水浸透了。
真该死。
难道要拔枪把这厨子崩了再下药?
……
另一边,远处的山脊背面。
顾予蹲在雪坑里,手里捧着半块压缩饼干,嘎嘣嘎嘣嚼得正香。
那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馒头岭的方向。
“哥,那个奶奶灰没喝糊糊,他说糊糊像屎。现在陆谦那帮人全吐了,正在煮咖啡呢。”
顾予口齿不清地实况转播。
狐狸一拍大腿,乐了。
“卧槽,这奶奶灰脑子转得挺快啊!咖啡配蘑菇粉,绝了!”
宋时靠在岩石上,眉头微皱。
“没那么容易。死神估计还没找到机会下手。”
狐狸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咋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锅好汤白瞎了吧?要不我摸过去打两枪?”
“不行,咱们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宋时脑子里飞速转着。
旁边,顾予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哥,我有办法。”
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亮光。
……
馒头岭营地。
三哥缩在火堆最外围的角落里。
他没去凑热闹要咖啡,吃着饭盒里的糊糊。
他现在只想缩成一团,最好谁也别注意到他。
他始终认为即使扁豆沟的连环炸有人使坏,那稻草人也邪性的很,他之前就经历过松针阵。胆子已经被吓破了。
他手里端着刚才没扔掉的半碗糊糊。铁勺碰在铝饭盒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喝一口,压压惊。
他刚把碗端到嘴边。
后脖颈突然一凉。
那种被毒蛇死死盯住、被无形之物锁定的感觉,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全身。
三哥僵硬地抬起头。
一根枯黄的松针。
毫无征兆地,静静地,悬停在他的右眼球正前方。
距离他的角膜,不到一厘米。
针尖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只要他敢眨一下眼,就会瞬间刺穿他的脑袋。
那晚那漫天飞舞、如暴雨般悬停在半空的松针阵,瞬间在脑海中炸开!
恐慌,冲破了理智的牢笼。
“啊——!!!”
三哥发出一声极其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
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糊糊溅了一地。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对着漆黑的山林疯狂磕头。
“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
“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过我!放过我——”
凄厉的嚎叫声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所有人的神经本就紧绷,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好几个雇佣兵直接拔出了枪。
“怎么回事!”
陆谦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川左和川右瞬间拔枪将陆谦护在中间。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那个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涕泪横流的疯子吸引了过去。
连那个搅和咖啡的大厨,也吓得一哆嗦,丢下勺子摸向腰间的枪。
唯独死神。
那双灰色的眸子,在三哥惨叫出声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度隐蔽的微光。
机会。
他的手,快如闪电地从兜里抽出。
手腕翻转。
黑褐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无声无息地滑落,精准地融入了那口沸腾的咖啡锅里。
水泡翻涌,粉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死神的手重新插回兜里。
整个动作,不到一秒。
陆谦大步走到三哥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闭嘴!你发什么疯!”
三哥捂着脸,惊恐地指着刚才松针悬浮的地方。
“松针……有松针……大仙来了……大仙来索命了……”
陆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