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宋时靠在炕柜上，腿上盖着薄被，手里翻着一本书，心思却不在书上。
顾予洗漱完，像只大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炕，挨着宋时坐下，身上带着一股皂角和冷冽空气混合后的清爽味道。
他歪着头，看了看宋时，又往西屋的方向偏了偏脑袋，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哥，小狐狸怎么了，不开心？”
青年很多事都不懂，但对旁人的情绪变化，却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今晚，除了圆圆和心不在焉的顾武，大概所有人都察觉到了狐狸那不同寻常的低落。
宋时没有去找狐狸谈心。有些坎，终究要自己迈过去。旁人说再多，也只是隔靴搔痒。
他看着顾予那双纯净的、写满担忧的眼睛，大概也能猜到，狐狸的家信里写了些什么。
无非是失踪一年的儿子终于有了消息，却落了一身伤，部队是待不下去了，前途也毁了，肯定是催狐狸回家的书信。
宋时放下书，揉了揉顾予的头发。
他没有选择隐瞒，有些事，需要用顾予能理解的方式告诉他。
“狐狸家里来信了。”宋时斟酌着用词，“他家里人知道他受伤了，以后可能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工作了，想让他回家去。”
顾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抓住了重点。
“那……小狐狸要走了吗？”
“不知道。”宋时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得他自己做决定。”
有些选择，旁人无法干预，尤其是对狐狸那样骄傲的人来说。
谁知，顾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满是不同意的神色。
“那怎么行？”
宋时以为他是在舍不得朋友，刚想开口安慰两句，就听见顾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养胃的粥，他才吃一天！”
宋时：“……”
一句话，成功把宋时即将涌上心头的感动，连带着对狐狸的同情，给堵了回去。
一想到那碗粥，宋时就觉得自己的胃部开始隐隐的反酸了。
他看着顾予那张写满“我的治疗计划不容打断”的认真脸庞，一个搁置了一天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小予。”
“嗯？”
“狐狸胃不好，得喝养胃粥，哥理解。”宋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进行一次严肃的学术探讨，“可是……哥的胃很好啊，为什么我也要喝？”
顾予被他问得一愣。
他看着宋时，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他的脸颊慢慢浮上一层可疑的红晕，连耳根都有些发烫。
这种事……好像不好意思大声说。
顾予扭捏地绞着衣角，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窗户，做贼似的，身体朝宋时那边挪了挪，最后干脆趴了过去，凑到宋时的耳边。
一股温热的气息，伴随着青年身上干净的味道，吹拂在宋时的耳廓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用很小很小的，只有蚊子才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嘀咕了几句。
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愕、荒谬和极度想笑的古怪神色。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顾予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他的声音因为太过震惊，都变了调。
顾予被他这么大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但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小声重复了一遍。
“养胃……才能……办正事……”
宋时彻底没话了。
他捂着自己的额头，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把这一整条离奇到荒诞的逻辑链给捋顺。
所以，自己今天和以后每天早上要遭受的那份酷刑，起因竟然是这个？
宋时哭笑不得，他扶着顾予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地问。
“谁告诉你的？”
“谁说……那种事……还跟胃有关系？”
顾予见他问得认真，便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听来的“知识”分享了出来。
“昨天晚上，我听见的。”
他努力回忆着，将那对夫妻的对话复述出来。
顾予学着那女人的腔调，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气急败坏的劲儿，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然后，他又换了一种蔫头耷脑的腔调，模仿那个男人的回答。
“媳妇儿，我这也不想啊，是真有气无力啊。”
宋时听着这堪称社死现场的复述，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
他终于明白，顾予的脑袋里，那个神奇的转换开关是在哪里被按下的了。
阳萎。
养胃。
【我的天……】
他终于明白，自己白日遭受的无妄之灾，堪比生化武器的“养胃粥”，其理论根源，竟然是来自……
他看着顾予那双清澈的、闪烁着求知光芒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心疼自己。
哭笑不得。
这个词，宋时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像此刻这般深刻地体会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嘴角那不受控制的抽搐，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扭曲。
他有必要、也必须为自己的胃，进行一次严肃的、科学的拨乱反正。
“小予，”宋时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首先，那个词，不念‘养胃’。”
顾予的脑袋上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那念啥？”
宋时看着他纯洁无瑕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决定跳过这个少儿不宜的词汇教学。
“总之，你听错了。”宋时斩钉截铁地说，“那件事，跟胃，没有一毛钱关系。”
顾予更困惑了。
“那……跟什么有关系？”
宋时也学着他的样子，身体前倾，凑到顾予的耳边，用一种说悄悄话的姿态，将吃火锅——同房——拉肚子的因果关系简单的叙述出来。
“你是怕我拉肚子？”顾予问得非常直接。
“嗯。”宋时诚实地点了点头。
“不可能！”
顾予立刻反驳，对自己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是在展示自己铜墙铁壁般的消化系统。
“我的肚子，很厉害的！”
“要不我们试试！”
青年那双黑亮的眸子里，燃起了不服输的、纯粹是想证明自己的火焰。
宋时想拒绝。
理智告诉他，阻止一个正在作死路上一路狂奔的小傻蛋，是作为他哥哥兼爱人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但顾予已经靠了过来。
他身上那股干净清爽的味道，混合着一丝不易察异的、属于强者的压迫感，将宋时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哥，试一次，就一次。”
青年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偏执。
宋时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我不信”和“我要证明给你看”的脸，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算了。
反正他家宝贝的恢复能力强得变态，就算真坏了肚子，大概……也能自己好吧？
再说了，有什么，能比得上一个不信邪的顾小予，亲自实践后，再被现实狠狠打脸，来得更有教育意义呢？
……
一番“尝试”过后。
顾予心满意足。
他窝在宋时怀里，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看吧我就说我没问题”的得意气息。
身体没有任何异常，精神饱满，腰不酸，腿不疼，肚子也不叫。
完美。
他甚至还有闲心，凑过去亲了亲宋时因“忙碌”而汗湿的额角。
“哥，晚安。”
说完，他把头往宋时颈窝里一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几乎是秒睡。
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
宋时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又看了看身边睡得跟小猪一样香甜的青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傻小子。
他伸手，替顾予掖了掖被角，也闭上了眼。
夜，越来越深。
向阳村彻底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