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武蔫头蔫脑地回到家，一进院子，就把自行车往墙根下一扔，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颓丧。
王桂花正在院里扫雪，一见他这副模样，立刻丢了扫帚凑了上来。
“小二，娘问你，你这天天从镇上接送的那个姑娘，是谁啊？”她的眼睛里闪着精光，“是你对象不？”
顾武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不是，娘你想啥呢，那是小宝的班主任，镇小学的老师。”
王桂花一听，不但没失望，反而更来劲了。
“老师？”她追着顾武往屋里走，“那咋往宋时家跑？”
顾武进了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脱了鞋，盘腿坐上去，这才觉得活过来一点。
“我们明年不是要干大买卖吗，时哥请王老师来，给我们讲讲咋开公司，咋管账。”
“哟，一个女娃娃，这么厉害？”王桂花有些诧异。
提到这个，顾武总算来了点精神，腰板都挺直了些，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神气。
“那当然了！王老师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王桂花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般地念叨。
“哦，不是宋时的对象就好，就好。”
这话一出口，顾武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盯着他娘那张写满算计的脸。
“娘，你啥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跟我爹，不是还抱着让我妹回来嫁给时哥的心思吧？”
王桂花被他戳破了心事，脸上没有半分尴尬，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你这死小子，说啥呢！”她一叉腰，“我跟你爹这么想有错啊！那宋时，以前就是咱家板上钉钉的女婿！你妹妹一个姑娘家，自己在外头，我跟你爹能放心？还不如让她回来，嫁给宋时，知根知底的！”
顾武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他从炕上跳下来，一把抓起头上的狗皮帽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说你们能不能别添乱了！”
“人家时哥当着全村人的面都说了，他有要共度余生的人了！你俩咋就执迷不悟呢！”
“再说了！”顾武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脸涨得通红。
“你也不想想！当初时哥瘫了，顾玉跑了！现在时哥腿好了，你又让顾玉回来嫁给他！”
“这事要是传出去，让村里人咋看咱家？咋看顾玉？咱们老顾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你个臭小子，咋和你娘说话呢！”
顾老二从外面遛弯回来，叼着烟袋锅，正好听见顾武最后那句吼，他一掀门帘子，沉着一张脸就走了进来。
顾武看都不看他，径直逼问王桂花。
“你俩是不是给顾玉寄信了？”
王桂花被儿子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回答道：“没有！”
还好，没把这丢人的想法付诸行动。
谁知王桂花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得意：“我跟你爹去镇上邮局，给小玉发的电报！”
顾武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缓缓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娘。
“电报？一个字好几毛钱，你俩平时抠得要死，居然舍得花这个钱？就为了这档子事？”
他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邮递员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和一声嘹亮的吆喝。
“顾卫国！有你的包裹！深圳寄来的！”
邮递员的声音穿透了屋里的火药味。
顾老二正想继续教训儿子，一听到“深圳”和“包裹”两个词，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哪还顾得上顾武，一个健步就从屋里冲了出去，脸上堆满了笑。
“哎！来了来了！同志辛苦了！”
他一边点头哈腰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裹，一边冲着屋里喊：“他娘！肯定是小玉寄东西回来了！”
话音刚落，东屋的门开了，顾文扶着挺着七个月大肚子的媳妇也走了出来，顾大嫂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起路来小心翼翼的。
“爹，是小妹来消息了？”顾文本来听到东屋争吵，打算过来劝架。
王桂花也激动得满脸通红，跟在后面跑了出去。
一家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被这个来自遥远南方的包裹吸引了。
顾老二迫不及待地找来剪刀，三下五除二就剪开了麻绳，撕开层层包裹。
“嚯！”
一家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叹。
包裹最上面，是几件崭新的衣服。一件男式的深蓝色中山装，一件女式的枣红色外套。还有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点名给大嫂的，剩下几套的是运动套装，给兄弟几个的。还带了小予的，料子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都泛着光。
“哎哟！这料子，摸着就滑溜！”王桂花拿起那枣红色外套，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衣服下面，是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纸包海货，还有两大罐奶粉。
包裹最底下，是一封信。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
“见字如面。我在深圳挺好的，你们不用挂念。今年厂里忙，过年我就不回去了。”
“我给你们都买了新衣服，小宝和四儿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还寄了些这边的特产，奶粉给大嫂补补身子，别舍不得吃，等小侄儿出生我再给嫂子寄。”
念到这，顾老二和王桂花的脸上都笑开了花。
“前几天收到你们的电报了，知道宋时哥的腿能站起来了，我真替他高兴。也替四儿高兴，他以后终于不用那么辛苦了。”
信的下一段，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小女儿家的娇羞和甜蜜。
“爹，娘，跟你们说个事。我在深圳，处了个对象。”
“他对我特别好。他是开厂子的老板，比我大几岁，人很稳重。他给我租了房子，不用我住宿舍，还天天给我买好吃的，城里最时兴的裙子。”
王桂花听到这，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把抢过顾老二手里信，自己凑到光亮处看了起来。
“他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一点都不嫌弃。他说等他处理好这里的事，就带我回家看你们。”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王桂花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咱家小玉这是找了个金龟婿啊！大老板！还答应娶她！”
顾老二也乐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钞票在向他招手。“我就说咱家小玉有福气！我就知道！”
顾文和顾大嫂也跟着高兴，觉得妹妹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只有顾武，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