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弹指一挥。

    宋家院子里的热闹,跟顾家死气沉沉的清冷,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分出个天差地别。

    昨天一早,一辆绿色的军用卡车颠簸着开进向阳村。

    在所有人惊奇的注视下,稳稳当当停在了宋家那座青砖瓦房的门口。

    车斗上跳下来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他们动作利索地往下搬东西。

    一坛坛封着红布的白酒。

    一扇扇泛着油光的猪肉。

    还有一筐筐水灵灵,叶子上还挂着晨露的青菜。

    喜宴要用的东西,县里武装部全包了。

    今天,宋时临近几个县的战友,还有县武装部的人都到了。

    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干部在院子里跟村长说着话,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这阵仗,不像办喜事,倒像是下来视察工作。

    宋时坐在屋里。

    他任由战友帮他换上一身崭新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镜子里的人面容清俊,眉眼深邃。

    只是那份属于年轻军官的鲜活,被一种长久的沉寂所取代。

    即将参加一场两厢不情愿的婚礼。

    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嫁给一个瘫子,确实委屈。

    婚后等顾玉想要走,他放她离开,他的退伍安置费也能让那个姑娘衣食无忧。

    这样,部队的领导能安心。

    和他出生入死的战友们也能放心。

    圆圆也换上了新衣服。

    小家伙白白胖胖,简单打扮一下,像年画上的小仙童。

    他知道爸爸今天结婚。

    今天过后,他就有妈妈了。

    “爸爸,今天过后我是不是就有妈妈了。”

    他小声地,对宋时说。

    “嗯”,宋时点点头,“圆圆今天乖乖的跟着魏哥哥玩,爸爸今天忙顾不上你,你乖乖的。”

    圆圆乖巧的点头。

    帮宋时穿衣服的战友叫张建设,退伍多年,现在是县派出所所长。

    “嘿,老宋,打扮打扮,还是那么精神啊!”

    张建设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走,咱们接新娘子去!”

    轮椅的轱辘压过院子里的土地,留下两道清晰的辙印。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顾家走去。

    村里看热闹的人跟在后面,窃窃私语。

    顾予是今早跑回家的。

    今天他姐出嫁,他这个弟弟怎么也得在场。

    这两天,他一直在宋家帮忙,吃得肚皮滚圆。

    他决定今后要好好帮助他姐照顾他姐夫,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出小丧尸绑紧兵哥哥的大腿,吃饱饱的卡通画面。

    他甩了甩乱飞的思绪,回到了顾家。

    和宋家热烈的气氛不同,顾家沉闷的空气,让他一踏进自家院门就感觉到了。

    他还没见过新娘子,往屋里瞧瞧,就看到他爹和他娘一脸愁云惨雾地坐在炕上,他娘还不住的抹眼泪。

    “爹,娘,咋了?”

    他问。

    ……

    顾家大门敞开着。

    没有预想中的鞭炮声,门上也没有贴上喜庆的红双喜。

    只有一阵乱糟糟的争吵,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嚎。

    宋时一行人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顾予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当中。

    宋时转动轮椅,停在院门口,视线扫过院内。

    “顾予,怎么回事?”

    “姐夫……我也不知道啊。”

    顾予跑过来,脸上全是茫然。

    “我刚回家,我娘就一直哭,大哥和二哥也不在,我也没看到我姐。”

    顾老二脸色铁青,看见宋时一行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宋时啊……这……这个……出了点小意外。”

    院子里一片狼藉。

    准备待客的桌椅东倒西歪,地上还有一个摔地上搪瓷盆。

    方团长脸色一沉,上前一步。

    “什么意外?”

    “这个……玉丫头她……她不懂事儿……”

    顾老二搓着手,眼神躲闪。

    “跟同学闹着玩儿,说是要去南方……”

    他话还没说完,里屋王桂花的哭嚎声就更响了,撕心裂肺。

    “我的老天爷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新娘子跑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盯在了宋时身上。

    同情的。

    看好戏的。

    幸灾乐祸的。

    顾老二看着宋时身后那些干部们一瞬间黑下去的脸,腿肚子都在打颤。

    “宋时啊,那个……你别……你别着急!”

    “老大老二都让我派到车站去了,让他们去追回顾玉!肯定能追回来的!”

    村长的脸也黑得能拧出水。

    现在这又是现役又是退伍军人,又是武装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悔婚了。

    这是在打军人的脸!

    “老二,你这就不对了!”

    老村长上前一步,手里的烟杆都快戳到顾老二的鼻子上了。

    “那天我们来,是你自己口口声声说的,你们同意嫁!这日子也是你定的!你现在整这出是啥意思?”

    “村长,你看这事儿闹的……”

    顾老二还在徒劳地解释。

    “……老大老二去半天了,马上就回来了……”

    宋时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过了许久,就在顾老二快要被那些谴责的目光逼疯的时候,宋时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算了。”

    “就按我之前说的,彩礼退回来八百就行。”

    “婚礼取消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顾老二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

    “不行!”

    他脱口而出。

    “不能取消!”

    他急切地解释,声音都变了调。

    “老大老二肯定能追回来的!宋时,你再等等,你一定要等等!”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猪油,又闷又腻。

    顾老二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死寂中回荡。

    “宋时,你信我,我一定把人给你找回来!”

    顾予无措地站在旁边。

    他看不懂宋时现在是什么心情。

    那不是难过。

    也不是生气。

    就像一个人站在很高很空旷的山顶上,周围什么都没有。

    像是孤寂。

    他形容不上来。

    他只是突然很想走过去,抱抱他。

    院子外,人越聚越多。

    刚才还零零星星的窃窃私语,现在已经汇聚成了嗡嗡的声浪。

    “我就说吧,顾家这闺女心高气傲的,哪能看上个瘫子。”

    “啧啧,一千块钱彩礼啊,就这么打了水漂了。”

    “退钱呗!人家宋英雄还能缺他家一个跑了的闺女?”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挤到前面,压低了声音,却又保证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要我说,隔壁村那个小寡妇就不错,屁股大,能生养,还不要彩礼。”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鄙夷。

    “你快拉倒吧!就她?男人死了才几天就到处抛媚眼,那股子骚劲儿,别回头给咱们战斗英雄戴顶绿帽子!”

    那些飘进来的窃窃私语声,像一把把淬了泥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刮在顾家院子里每个人的心上。

    空气更加凝滞。

    方团长那张国字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宋时退伍,结婚确实不用部队审批。

    但是当年他订婚,可是他亲自批的!

    如今,却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顾老二的鼻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

    “简直是胡闹!”

    村长也急了,手里的烟杆“笃笃”地敲着地面,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顾老二脸上。

    “顾老二!你这纯属诈骗,你知不知道?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县里公安局的同志来把你抓起来?”

    这话一出,里屋王桂花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吓得一个哆嗦,连气都不敢喘了。

    顾老二更是腿一软,差点就瘫在地上。

    就在这时,两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从院子外面跑了进来,正是被派去追人的顾文和顾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