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四周寂静,在炎热的季节里,只剩下蝉鸣的声音,屋子里的二人都睡不着,各有心事。
柳晞城抱臂躺在床上,自那日章玖烈要精兵被拒,就四处找机会向苏笙满献殷勤,和自己明里争暗里斗的。
他默默叹了口气,一个小小的章玖烈还不足以让他觉得难办,毕竟每次斗都是自己胜,而且这种程度的骚扰不过是挠痒痒罢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苏笙满应该不觉得......
章玖烈这种程度的浮夸表演,苏笙满肯定能看出来,她不明白章玖烈示好的意图的话,便会来问自己,若是到了这一刻,真叫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是苏笙满会问,二是防不了章玖烈会亲自找苏笙满要精兵,但自己就算尽量待在苏笙满旁边,章玖烈这样就不会来要,但也免不了会有分开的时候。
章玖烈真是......难搞的种!
想到这里,柳晞城恨不得一拳锤在床板上,但碍于旁边有苏笙满,为了不打扰到她,柳晞城还是默默收起了自己的拳头......
而另一边,苏笙满同样睡不着。
不,应该说是,自从那天偷听柳晞城和章玖烈的对话,得知柳晞城心悦自己后就一直睡不着......
一方面是雀跃,但更多的是焦虑和担心,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从前苏笙满将自己的情绪藏在心里,小心翼翼地自己查看,但如今不是了,这份感情既然不是单向的,就总有放在明面上的那一刻,那时候有些问题就不得不去面对和解决了。
首先,自己曾是他哥哥的妻子,但如今二人都讨厌柳曜轩,柳晞城也不在意,那自己也可以不用去管。
其次,如果和柳晞城在一起了,那么就意味着二人的关系会更加亲密,苏笙满的身份会更加的暴露,若是被有心之人走漏了风声,传到了敌对之人的耳里,便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把柄,更别说传到柳曜轩的耳里了......
还有,一个不得不去直面的事情,柳晞城能不能接受完整的自己?
苏笙满看似温柔明媚,但却是她不断缝补内心强撑的结果,抛开她所用来掩饰的华丽外壳,柳晞城能否接受自己的阴暗和不堪?
或者说,苏笙满有没有勇气,对柳晞城展示自己的这一面?
苏笙满愁得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借着月光对上了柳晞城的眼睛,苏笙满一惊,二人相视,异口同声道:“我也睡不着。”
说完便笑起来。
“那怎么办呢,阿满?”
此刻在黑夜中,视觉受了限,听觉便格外敏感,柳晞城的那声“阿满”传到苏笙满耳里,不自觉地激起她心中的阵阵涟漪,心跳渐渐加速。
她思索了几秒,道:“数星星?”
柳晞城否定了这个方案:“外面下着雨,估计也没什么星星,你数发丝吧。”
哈,数发丝?不由得惹得苏笙满笑起来。
笑着笑着,黑暗中又传来柳晞城的声音:“手还疼吗?”
“不动就不疼,”说到受伤的手,苏笙满将双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瞧了瞧,黑暗中只看到两抹白花花的色块,苏笙满顿时有些无语,“柳晞城......你给我缠的像两个馒头......”
柳晞城也看到了两只手,没忍住笑了起来,确实缠的有些严实了:“那明日换药我让章玖烈来给你缠。”
“别,章玖烈还是算了。”
意料之内,对面传来了愉快的笑声。
苏笙满闭上眼,决心清扫所有杂念,这次一定能入睡,硬生生一动不动地躺了两刻钟,却发现自己还是精神的很:“柳晞城,我有些迷糊,我好像睡着了,但是又醒着......”
柳晞城果然也没睡着:“你何止是醒了,你这是诈尸了。”
听到“诈尸”二字,苏笙满不由得笑起来。
的确是在诈尸,从那日跳海起,在外人看来,苏笙满就已经死了,而如今她好端端地躺在这里,纠结于睡觉的问题,何尝不算诈尸?
“我不是天天在诈尸吗?”
“阿姐,我好怕哦!”
“好弟弟,别怕,阿姐不吃你。”
见柳晞城学着章玖烈那样地叫自己“阿姐”,苏笙满内心不由得暗骂他在搞什么把戏,随即又想起他的心意......
如果初见时没有选择柳曜轩,而是选择嫁给柳晞城,那他们如今已经成婚很多年了,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柳晞城,我们初见,是在我十五岁生辰宴上吧。嗯,你第一眼见我,心中在想什么?”
对面认真思索了一番,毕竟记忆有些悠远了:“嗯……人比曲美。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突然就想到了……先前你我不熟,所以有些好奇。”
“……那你对我呢?噢,你肯定对我没什么印象,当时你满眼可都是柳曜轩……”说完,柳晞城还“啧啧”了几声。
苏笙满无语:“阴阳怪气......你别说,还真有,没见到你们之前,春雨给我看了你们的画像,光看画像倒是觉得,虽然是同父异母,但你和他只有眉眼有些相像......所以......当时自然想的是,人比画俊嘛。”
“哈哈!这个回答,朕很满意啊!”
苏笙满不免也笑起来:“柳晞城,你做梦呢?”
柳晞城字正腔圆,有理有据:“做梦呢,白日梦在白天做成不了真,得在晚上做啊。”
说到白日梦,苏笙满感觉,自从跳海被柳晞城救起开始,就太美好了,美好的像在做梦。
“柳晞城,有句真心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说吧,你自是知道,三皇子怜香惜玉,听后是舍不得打骂你的。”
“当初我跳海时你来救我,我觉得像梦一样,当时只觉得你太傻了,从未见过你这么傻的人,我一介庶人,哪值得别人为我做这些......”
“你后来说要与我合作,我问你缘故,你却说是为了让我好好活下去,我真的,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我消受不起这样的好......不过后来倒是没有这样的念头了。之后才发现,进了衡钦帮也不是什么好事,要练武,要四处奔波,累得很。”
“但我宁愿一辈子都这样......反正比在东宫的日子要好多了。”
对面的柳晞城听完,沉默了几秒才说道:“阿满,天堂和地狱怎么能放在一起比?”
苏笙满激动道:“能去天堂,那也是我毕生修来的服气了!”
说完便觉得方才有些冲动,又有些露骨,方才说的话,意思不就等同于,能遇见柳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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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是苏笙满毕生修来的服气......
苏笙满无地自容,将身子蜷在被窝里。
却听见对面反倒没有借题发挥去捉弄苏笙满,反而是闻声道:“我也是。”
苏笙满从被窝里抬头,便听见他说:“当初救你,只是觉得你命不该绝。阿满,你不该是这样的。苏笙满,你的一生圆满了吗?柳晞城,我可有照耀城郭?”
“阿满,我们都在越来越好,我们向前走,不要回头,”柳晞城翻了个身,语气逐渐沉重起来,“一回头,就会越陷越深啊......”
苏笙满听懂了柳晞城的话,若有所思,他们都有挫败的过往,但时间还在推着他们向前,他们就不该沉溺于过去的时光,无论是美好还是悲伤。
“......柳晞城,当初你救了我,我还未道谢。”
柳晞城背着身子,道:“不用道谢,记着我的好吧,好好记着就行......”
照柳晞城平时的性子,可以占便宜的时候可少不了他,如今却只要苏笙满好好记着,若是提了要求,苏笙满必定会去完成,即使是上刀山下火海,她在所不惜,所以柳晞城舍不得要求她去为自己做任何事,记着就好。
苏笙满发觉了不对:“记着就行......柳晞城,你怎么没有别的要求了?”
“......暂时想不出让你怎么道谢了。”
“......好,那我记着,好好记着。”
柳晞城千拦万拦,令他头疼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那日章玖烈站在苏笙满的屋子门口,小心翼翼地走近,低着头,眼神漂移不定,很没底气,磨蹭了半天道:“阿姐,我听闻柳晞城说,你想要复国……”
苏笙满见他如此模样,有些头疼,她担心的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的确。”
章玖烈见苏笙满应了自己,心虚地笑了笑,之后的话便顺理成章的说了出来:“这也巧了,我,我也想复国,带我一个呗。”
苏笙满等着他图穷匕见,顺着他的话:“当然可以啊。”
章玖烈卖乖地往前挪了几步,笑了笑:“那阿姐,你看,我如今有了宝库,想要复国不还得要支军队嘛……”他越说越有些心虚,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苏笙满暗暗叹了口气:“那你要精兵之后呢?你有何打算?”
见苏笙满没有拒绝,章玖烈觉得自己有希望,激动起来:“暗杀柳曜轩!”
苏笙满头疼得扶额:“堂弟,你如此一说,我更不能将精兵给你了。”
章玖烈以为自己尝到了甜头,下一秒却又被拒绝,立刻瘪了下去,他有些着急,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为何?!柳曜轩又不是杀不得!”
苏笙满垂头叹气:“玖烈,你不懂……”
“我懂!我当了皇帝,采纳建议,国破之后又当了村长,管理众人,我这几年日日夜夜都记着家国之恨,我无时无刻都想要复国,这几年下来我有长进的!”
苏笙满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她能在他的眼里看见灭国时的火光:“玖烈,光有恨是万万不可的……”
章玖烈根本听不进去苏笙满的话:“那阿姐,你眼里的我是怎么样的?蠢笨至极?毫无头脑?只要柳曜轩可以死,我命不足惜,所有南兴国人亦是如此!”
“章玖烈……你太不理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