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咬下去,酸得提神,辣得通透,脆得耳朵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
“哪敢啊首长,我就是随口一说,可不敢让您走!”陆冲闻言虽然知道首长在开玩笑,但也是立刻讨饶。
闲话说得差不多,顾承渊夹起辣子鸡丁,语气正色道:“汇报一下渝城战况。”
陆冲正嚼着一嘴的腊肉,听见这句话,腮帮子停了一秒,然后加速嚼了两下,咕咚一声咽下去。
他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但手没离开,随时准备再拿起来。
“是。”
“渝城的情况,首长您是知道的。”陆冲的嗓门在装甲车厢里嗡嗡回响,但语气比平时沉得多。
“这座城市的构造太复杂了,和国内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样,它不是平的,是立体的,地上是楼,楼和楼之间架着桥,桥上面还有楼,轻轨从楼肚子里穿过去,地下还有四五层深的防空洞和地铁隧道。”
“再加上末世前三千多万人口,每一栋楼里都塞着几万人,大大小小的街道、巷子、地下通道、排水管网,像一整窝蜂。”
他说着,粗大的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用力戳了一下渝城的位置:“别的城市,装甲车开进去,一条主干道就能控制一个区。”
“渝城不行。有些地方车根本进不去,路是架在半空的高架桥,桥面窄,两边都是居民楼,变异体从窗户里扑出来,居高临下,步兵进去就是送死。”
“有些地方是盘山的梯坎,几千级台阶,重装备抬不上去,人爬上去都喘,变异体躲在拐角后面,一探头就是一条命。”
“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定了方针:不搞全面清剿,搞重点清理。”陆冲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的是渝城核心城区的几个关键节点:
“哪些地方急着重启就先集中力量清理哪些地方,比如水厂、变电站、主要交通干道、医院、粮库,这些地方拿下来,城市的基本功能就能恢复,老百姓才能活下去。”
“至于那些既没有战略价值、也没有资源的区域,暂时划为隔离带,外围设哨卡和雷场,里面先不管。”
“重点清理也不好打,渝城的建筑密度太高了,楼挨着楼,地下空间连着地下空间。”
“轻轨隧道里的变异体清理,一个营推进去,三天只推进了八百米,每一段隧道都是摸黑打,头顶上随时可能塌,脚底下随时可能踩空。”
“排水管网就更不用说了,有的管径两米多,人弯着腰才能走,特勤军的食尸鬼战士穿着夜猎者装甲进去,装甲在管壁上刮得刺啦响,转个身都困难。”
“变异体也是个个老阴逼,就缩在管道的拐弯处和汇流井里,等你走近了才扑出来。”
“所以特勤军的战损率一直是各部队里最高的。”
“渝城这种环境,普通步兵进去伤亡太大,只能靠特勤军顶着。”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轮子碾过路面的闷响和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渝城这个仗,我估计不是两年能打完的,甚至不是五年十年。”
“三千多万人口的城市,要一寸一寸地清理干净,需要的不是几场战役,是时间。”
“我们现在做的,是把关键节点拿下来,让活着的人有水喝、有电用、有路走,剩下的区域慢慢压缩,外围封锁、内部蚕食,一批一批地清。”
听着这位一线指战员的陈述,顾承渊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菜心和米饭之间缓慢地移动着。
“水电恢复了多少?”顾承渊把话题换到了建设层面。
“三个变电站重新运转,两个水厂达到设计产能的七成。”陆冲把数字报得很快,这些是他亲自盯着的。
“下一个阶段的目标是恢复渝中半岛的交通主干道,把长江和渝陵江两岸的码头区拿下来,打通水上运输线。”
“嗯。”闻言,顾承渊点了点头,表示满意,而后话题再次跳转:
“你知不知道你在渝城待了多久了?”顾承渊夹了一片泡萝卜,在米饭上搁了一下,没有马上吃。
陆冲愣了一下,不是被问题本身问住了,而是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颗从侧面扔过来的石子。
他把筷子放下,右手大拇指习惯性地在膝盖上搓了一下,脑子里快速过了个数字。
从自己出任空突旅旅长开始湛江保卫战,到现在,战斗没停过,时间的概念在连年的炮火里早就模糊了,中间经历城市攻防到反攻清剿,到母巢围攻……
“两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在核对一个自己也记不太清的账目。
“两年零三个月。”顾承渊把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末世以来,属你守在渝城的时间最长。其他军区的司令调动过、轮换过,只有你,钉在这座城市里,从头钉到尾。”
陆冲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首长的语气不像是批评,也不像是表扬,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饭盒里还剩小半盒米饭和两块腊肉,但他没再动。
顾承渊看着他那副样子,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渝城的仗打完,你有什么打算?”
陆冲眨了一下眼睛,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回答。
他是军人,军人的打算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上级让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让他打什么仗他就打什么仗。
从来没有一个首长会在饭桌上、用这种聊天的语气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实话:“报告首长,我没想过。”
“那现在想。”顾承渊靠回椅背,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酸菜粉丝汤。
汤色微白,酸菜丝浮在汤面上,粉丝沉在杯底。
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陆冲沉默了好一会儿,车厢里只有轮子碾过路面的闷响和发动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废墟在午后的光线里一节一节地滑过去,偶尔有一棵被炮火烧焦了一半的树在路边立着,焦黑的枝杈间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
“想不出来。”陆冲老老实实地认了,他认得很干脆,就像打仗时发现正面攻不上去,马上换侧翼迂回一样,不纠结、不逞强。
“越北。”顾承渊吐出这两个字,停顿了一两秒,给陆冲的时间刚好够他脑子里那个地名自己转一圈。
“越区生产建设兵团,副战区级建制,统管越北一切事务。”
“军事、行政、生产、建设、治安、人事、资源调配,统统归兵团管。”
“我打算安排你去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