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越国地图上那五个粮食产区之外的空旷地带,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工业,就没有武器。没有武器,就没有反抗的能力。”

    “一个彻底失去工业能力的农业区,拿什么反抗?”

    吴斌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那份地图里。

    “我们把它的工业连根拔起,把它的军队连根拔起,把它的技术工人连根拔起!把他的劳动力连根拔起!”

    “剩下的被我们切成五块,每一块都在我们的直接控制之下,每一块都在向我们输血。”

    “它拿什么反抗?”

    “靠血肉之躯去堵我们的机枪?靠竹签陷阱去挡我们的装甲车?靠骨泥去卡进我们坦克的履带里?”

    吴斌轻轻摇了摇头。

    “可以试。”

    “我们欢迎他们试。”

    “每一次尝试反抗,都会消耗他们本就不多的青壮年劳动力。而每一次反抗被镇压之后,五大产粮区那相对安定的、有饭吃的生活,就会对那些还在犹豫的幸存者,形成更强的吸引力。”

    “我们甚至不用去清剿反抗者,失去了工业能力的他们,等待的,只能是末世天罗地网、无休无止的绞杀!”

    随着吴斌最后一句盖棺定论的话,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红河三角洲,湄公河三角洲,中部高原,沿海地带,北部丘陵,五个粮食产区。

    边境线上,那几个被圈出来的工业区。

    以及贯穿其间的一条条铁路线——运输线,生命线,也是绞索。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吴斌。

    “这个方案,我不在的时候,战区常委全票通过?”

    吴斌点头。

    “全票通过。”

    顾承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那就……执行吧。”

    吴斌站起身,立正,敬礼。

    动作干脆利落。

    那敬礼,比进门时那长达一秒的停顿,更加标准,更加有力。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他顿住,回过头。

    “首长。”

    顾承渊抬眼。

    吴斌的脸上,那一直维持的沉稳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轻声道:

    “您……多保重。”

    门开了,又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承渊一个人。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文件上,对越政策调整的最终方案。

    军队内迁,全盘农业。

    八个字,决定了数千万人的命运。

    他拿起笔,在那份文件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夜市的灯火,在远处次第亮起。

    那些灯火之下,是无数正在重建家园的幸存者。

    他们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南疆,有一个国家,正在被切割、被重塑、被变成一座巨大的粮仓。

    他们只需要知道:

    未来,在战区司令员、在委员长的带领下,他们很快能够吃饱饭!

    明天的太阳,会暖一点。

    明天的日子,会比今天,好过一点。

    这就够了。

    至于因此伴生的血色和罪孽,都会被中州战区的军队,牢牢的挡在门外!

    顾承渊放下笔,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渐浓的夜色。

    南边。

    越国。

    五个粮食产区。

    八千万人的温饱。

    他想起了仰望坡上那三百余座素白的墓碑。

    想起了那座矮了半截的、瘦瘦小小的单人碑。

    想起了母亲攥着的那双深蓝色的手套。

    想起了林淼淼护着小腹的手,以及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想起了固城湖,那片被孢子云吞没的焦土。

    想起了夜州步兵第一旅——全体阵亡。

    他闭上眼睛。

    许久。

    睁开时,眼中已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一个号码。

    “接后勤部。”

    “对越农垦工业区的设备调拨清单,我要再过一遍。”

    “三天之内,第一批物资必须发往凭祥。”

    电话那头传来应答声。

    顾承渊挂断电话,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份密密麻麻的《越国工业设备拆运及销毁实施纲要》上,他补上了一行批注:

    “技术工人及其家属,优先保障生活物资。妥善安置,不得虐待。”

    笔尖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会有很多事情,要开始运转了。

    他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窗外,夜市的灯火,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