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拉了拉孟大牛的袖子,语气里透着股子热乎。

    “大牛啊,你们这孤儿寡母的,身边也没个长辈照应。”

    “你大爷好歹是你亲大爷!”

    “住到一块儿,有个啥事也有个帮衬不是?”

    这话一出口。

    旁边桌上几个正吃着饭的村民,筷子全都停在了半空中。

    一个个互相挤眉弄眼,嘴里的饭都不嚼了。

    那表情分明写着四个字:脸呢?脸呢?

    老孟家分家那档子事,全村谁不知道?

    孟德两口子当初仗着自己家是长孙,又得老太太的宠。

    先是拼命压榨老二一家,后来看他家剩了个傻儿子,实在没啥利用价值,将来搞不好还成个累赘。

    这才鼓动老太太闹分家,把孟老二家刮得干干净净,连口铁锅都没给留。

    现在人家出息了,盖上大瓦房了。

    你搁这说要搬回来一块住?

    这脸皮比孟大牛家新盖的红砖墙都厚。

    孟大虎在旁边竖起耳朵听了个全乎。

    他本想跟着说两句,可实在编不出啥好话来。

    再加上嘴里那块骨头实在太香了,舍不得停下来。

    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表态。

    然后又从盘子里抄起一块最大的排骨,送进了嘴里。

    孟大牛看着孟德两口子,看了看桌子底下那个露出半截的铝饭盒,乐呵呵地开口。

    “大爷。”

    “您刚才说,是俺奶非要张罗分家的?”

    孟德连连点头,脸上堆着讨好的褶子。

    “可不是嘛!”

    “你奶那人你还不了解?”

    “脾气上来了,谁说都不好使!”

    “大爷当时也是没办法啊!”

    王翠芬也跟着帮腔。

    “就是!”

    “那会儿你奶说啥就是啥!”

    “俺们能咋整?”

    “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孟大牛哼了一声。

    “大爷,大娘。”

    孟大牛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子。

    “那时候俺确实还小。”

    “可俺再小,有些事,也不是全都不记得。”

    “俺隐约记得,是大爷您先跟奶说的。”

    “说什么家里头人口多,住不开了。”

    “说什么老二家一个傻子一个赔钱货,留着也是拖累。”

    “是您怂恿奶,把俺们一家赶出去的吧?”

    这话一出,孟德的脸上满是尴尬。

    王翠芬一看当家的没电了,赶紧开口打补丁。

    “大牛!”

    “你那会儿才多大点?”

    “记得个啥呀?”

    “肯定是记岔了!”

    孟德也跟着拼命摆手,声音都发虚了。

    “对对对!”

    “你那时候脑子还不太……呃,不是,你那时候还小!”

    “小孩子的记忆哪能当真?”

    “大爷发誓,绝对没说过那种话!”

    孟德说着,还真举起了右手,做了个发誓的姿势。

    旁边桌上的村民们,一个个竖着耳朵听得真真的。

    几个老娘们连咀嚼的动作都放慢了,生怕嚼碎了菜盖住了对话。

    王大娘凑到倪志文耳边,压低了嗓门。

    “你瞅瞅这老两口子那德行。”

    “当年做的那些缺德事,以为大牛不记得呢!”

    倪志文嘴里叼着根骨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

    “大牛傻了那么些年,人家就以为他啥也不知道。”

    “这不,人家脑子好了,旧账全翻出来了。”

    孟大牛盯着孟德夫妻俩看了几秒。

    那眼神说不上凶,也说不上恨,就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瞪眼睛骂街,可怕一百倍。

    “算了。”

    他摆了摆手。

    “过去的事儿,提它干啥?”

    孟德脸上瞬间又堆起了笑。

    “对对对!”

    “大侄子说的对!”

    “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往后咱们好好处!”

    王翠芬也赶紧跟着点头。

    “就是就是!”

    “都是一家人,翻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干啥?”

    “往前看!往前看!”

    孟德越说越顺溜,拍了拍孟大牛的胳膊。

    “大牛啊!”

    “大爷就知道你是个大度的好孩子!”

    “不记仇!”

    “有格局!”

    孟大牛咧开嘴笑了。

    “既然过去的不提了。”

    “那咱说说今天的事。”

    孟德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就见孟大牛伸出一只手,大大方方地摊在了孟德面前。

    “拿来。”

    孟德瞪着那只手,一脸茫然。

    “啥……拿来?”

    王翠芬的反应可比孟德快多了。

    她下意识地把两条腿往桌子底下夹紧了,心想这小子发现我的饭盒了?

    “啥……啥拿来?”

    “大娘不明白你啥意思!”

    孟大牛看着王翠芬这副心虚到极点的做贼模样,哭笑不得。

    “饭钱啊!”

    孟大牛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好几个调。

    “你们仨!”

    “一没出力盖房!”

    “二没写礼随份子!”

    “搁这吃了俺大半桌子菜,这不得掏饭钱?”

    孟大牛一只手掐着腰,另一只手继续摊着,五根手指头在孟德眼前晃了晃。

    “咋地?”

    “你们以为这是过去生产队食堂啊?”

    “白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