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白鹭鸶 > 1. 霡霂
    《白鹭鸶》

    一把火烧云/文

    2026.04.13

    晋江文学城

    正月方尽,鹭城便浸在绵绵阴雨里了,细丝斜斜疏疏地飘着。

    霡霂,古人造这两个字时,怕也是研了半砚春雨,一笔一画蘸着这般氤氲写就的。

    华京一袭黑裙,立在天井檐下,静静望着天。

    鹭城人讲究落叶归根,在港城和宁城发家的陈家也一样。灵堂设在古厝宗祠里,红砖墙,燕尾脊,烟灰缭绕,香烛混着纸钱的气息,哭声与低语混作一片,被这湿重的空气一寸寸吞没。

    葬礼没有风光大办,来往的多是族亲和故交,不算热闹。华京是来给未婚夫吊唁的,此刻,却更像是一个来看热闹的陌生人。

    她和陈崇礼一年前订的婚,没想到,第一次见到他的家人,竟是在他的葬礼上。

    灵堂一隅,几个亲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视线时不时落在华京身上。

    陈国怀、陈崇恩父子在堂前抹泪,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满面疲倦,已无暇顾及这种场面。几个小辈跪在灵前,有人垂首,有人僵立,姿态各异沉默着。

    赵蓉作为陈家长媳,面容哀戚,走到华京身边,“华小姐,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会儿,崇礼是安排5天后下葬。”

    华京正欲开口,灵堂门口起了动静。

    有人进来了。

    “竟衡。”赵蓉喊了一声,转身迎上去。

    门廊下,来人解下黑色风衣,随手递给身后跟着的人,“舅妈。”

    他一身纯黑色的西装,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反着阴灰色的天光,身形挺拔,眉宇凛冽。

    赵蓉从旁边托盘里取了一枚白布别针,替他别在袖上,低声嘱咐:“好好安慰你外公,他老人家伤心坏了。”

    他微微垂眼,等她弄完,抬步往里走。

    天井里的浮灰在细雨里无声起伏,有种令人窒息的微茫,他隔雾望过来,目光如钩,生生攫住了她。

    雨丝拂过华京的眉骨,寒意浅浅地渗进去。

    他的脚步停在了天井里。

    赵蓉见状,忙在身旁低声介绍:“那是崇礼的未婚妻,华京。”

    这样的场合,华京理应回以一个悲伤肃穆的神情,可对上他那双利如箭矢又深不见底的眼时,她生出一股荒唐的冲动,有些想对着这张冷情冷血的脸牵起唇角,笑着对他说一句:

    好久不见啊,黎竟衡。

    陈国怀听见动静,在陈崇恩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迈了几步,老泪纵横,“竟衡,你来得正好,崇礼他走得……”

    黎竟衡抽回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对视只是华京的错觉。

    他神色如常,跨过门槛,“外公,舅舅。”

    华京站在原地,指尖掐入掌心,又转眸去看天井上方的阴雨绵绵。

    黎竟衡接过佣人递上的香,在迷朦烟雾中,对着陈崇礼的黑白遗像弯下了腰。

    上完香,他转过身,站在陈国怀身侧。

    “外公要注意自己的身体。”黎竟衡语气温和,视线一扫,落在了华京身上,“这位华小姐……”

    陈崇恩忙不迭地接话:“竟衡,华小姐是崇礼的未婚妻,咱们陈家自然不会亏待。等办完丧事,崇礼名下的那些资产……”

    “这些事,不急。”黎竟衡截断了陈崇恩的话,“小舅舅走得突然,海外那边的账目也乱,华小姐一个外人,怕是理不清楚。”

    华京垂下眼睫,盯着天井那地砖缝隙里洇出的雨水,仿佛没听见这些明晃晃的试探。

    在葬礼上就迫不及待讨论遗产,这种做派过于难看。只不过,黎竟衡还是那个人,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可以永远保持绝对的冷静,迅速计算出最优的利弊方案。

    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就时常告诫她,“鹭鹭,永远不要试图在另一个人身上寻找终极的避风港。”

    他在浓夜里看她,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没入她的发间,“这个世界上,所谓的爱人和家人,其实都是某种利益互换的溢价。人心最不可测,因为每个人最终都只会向自己的利益屈服。”

    那时她只觉得他活得清冷孤寂,心疼他这种剥离了温情的通透。

    吊唁的宾客逐渐离开,华京倒也不想在这里久待,这里太冷了,那股阴湿的气息顺着脚踝往上爬,冻得她小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颤。

    更何况,此时聚集在灵堂附近的陈家人,眼里流转的尽是些关于股权、资产和信托的算计。

    她懒得看,也免得落在别人眼里,还以为她这个未婚妻一直杵在这里,是在肖想着哪些天大的遗产会落在她头上。

    华京拍了拍裙摆上的雨雾,接过佣人递上的风衣穿上,系紧了腰带,在那张巨大的白花簇拥的遗像前最后站了一会儿。

    相框里的陈崇礼笑得温润,是个贵公子,可华京知道,那层皮囊下腐烂得有多彻底。

    “陈老,陈大哥,嫂子,我先回去了。”华京迈步过去,对着上首的三人微微颔首。

    陈国怀沉浸在丧子的悲恸里,显出了几分老态,疲惫地摆了摆手,一句话也没说。

    陈崇恩点了点头,神色稍微和缓了一些,转头对妻子赵蓉示意:“送送华小姐。”

    赵蓉应了一声,伸手虚虚地扶住华京的胳膊,两人一起往天井外走。

    走到回廊拐角处,四下无人的时候,赵蓉低声说:“虽然你和崇礼订婚突然,如今他又走了,但是陈家不会亏待你的。”

    “嫂子客气了。”华京停在脚步,“不用送我,走到门口就几步路。”

    赵蓉叹了口气,还想再说点什么,见对面的长廊下,黎竟衡正倚在柱子旁抽烟。

    “好,那我就送你到这儿。”她交代了一句,转身折返。

    黎竟衡不知何时脱了那身黑色西装,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线条冷硬而有力,雨沫洇湿了肩头,透出一点皮肉的颜色,愈发显得肃杀而张扬。

    隔着重重雨幕,暗红的烟头火星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忽明忽灭。

    他盯过来,那双眼睛半藏在那层薄薄的反光后面,视线潮湿冰冷,一寸寸剐过她的脸颊,生生要在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华京总想起他这双眼,利落果断,一刀下去,血溅三尺。她无数次在脑子里演练过这场景,伸出手,用力推一把,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坠入万丈深渊。

    斜风细雨扑面而来,激得她浑身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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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觉得刚才没驱散的寒气,此刻全钻进了骨缝,冻得她手指发僵。

    她攥紧了包,强迫自己在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下迈开步子,哪怕冷得发抖,也要挺直脊梁走过去。

    佣人引着新来的吊唁的宾客从大门进来。

    那些衣冠楚楚的体面人一见到黎竟衡,瞬间忘记了来此是为了吊唁死者,纷纷换上一副热络讨好的笑脸,隔着老远便扬声喊道:“黎总,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您。”

    原本肃穆死寂的古厝,因为这些人的寒暄,莫名生出一股荒诞的市侩气。

    华京轻轻扯动唇角,大步迈出了门槛。

    黎竟衡漫不经心地倚在那抽烟,任由那些权势与金钱的吹捧在他身边环绕。

    车上,华京微微喘着气,打开暖风。

    她脱去那件沾染了纸钱和细雨气息的风衣,随手丢在副驾驶上,伸手放下了遮阳板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惨白,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戾气。

    细雨迷朦,华京开车去了一个私人茶所,名字取得颇为直白——三坑两涧。

    孟见岳靠在博古架旁,看她在那堆名贵的药材和古玩里东挑西拣,笑说:“丑媳妇见公婆,你还紧张?”

    华京眼睫颤了颤,淡声说:“陈家那种地方,哪来的公婆。”

    他换了个姿势,语带嘲弄:“你倒是心大,华家虽然不复当年,可也不至于缺这点卖女儿的钱。”

    华京捧起一尊温凉的玉件细看,半晌才低声开口,“钱是不缺,缺的是命。”

    她转过身,对上孟见岳的视线,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轻声问:“怎么?孟公子第一天认识我呀?”

    昏黄古雅的灯光斜斜打下来,勾勒出她清逸而单薄的轮廓,带着凋零感的风情万种,宛如开在深秋霜降时的花,美到骨子里,却又碎在眼里眉间。即便是笑着,眼底也蒙着一层薄雾,愁绪聚而不散。

    孟见岳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自嘲地别开脸,“你有能耐,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华京放下玉件,又去看棋盘,“黎竟衡从前教过我,人最终都只会向自己的利益屈服,我是个好学生。”

    孟见岳盯着她看了半晌,转身引她往内室走,掀开博古架后的门帘,“来了几尊青白瓷,要不要过个眼?”

    华京驻足,回眸望向那幽深处。

    室内供着香,青烟缭绕,缓缓上升。半身高的造像,在昏暗中泛着如月色般通透的微光,仿佛能将人的心思也一并带入那虚空里。

    她目光落在神像垂敛的眼廓上,“哪儿请的?工倒是不错。但你要记着,观音的眼帘要低垂到恰到好处,慈悲向下,这样的神,才顾家。”

    孟见岳点头受教,看了眼腕表,“这个点班轮已经停了,我开游艇送你回琴岛。”

    华京拍拍他肩膀,“那是自然。”

    两人喝了杯茶,又去码头登船。夜风微凉,他点起一支烟,又像个老妈子似地唠叨了几句。

    华京听着,偶尔点个头,长发在湿冷的海风里飞舞,那风情凄艳入骨。

    一辆黑色轿车隐在阴影里。

    车后座,黎竟衡半降下车窗,目光阴冷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