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寒刚准备说话,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两分钟内,他的手机响了三次,他便挂断了三次。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黎芝抽开手,目光端详着水晶花瓶里那朵半开的香槟玫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的弧度。
“是苏秘书吧?”她开口,语气平淡,“要不你接一下?万一真有什么急事。”
“不用。”宋明寒拿起刀叉,继续切盘子里已经冷掉的牛排,动作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专注,“下了班就没有公事了。”
黎芝垂着眼帘,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把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这是宋明寒第一次在她面前挂断苏婉的电话。
距离他们的婚礼越来越近,苏婉越来越沉不住气。
男人都这样,面对唾手可得的东西,或者说已经得到的东西,终究是会腻的。
黎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晚餐结束的时候,宋明寒叫来侍者买单,又特意打包了一份提拉米苏让黎芝带回去。
他知道她喜欢这家的甜品,以前每次来都要点一份,后来她不怎么吃甜的了,他还是习惯性地给她带。
回家的路上他开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越过中控台握住了她的手。
黎芝没有挣开。
她的手指安静地蜷在他掌心里,不迎合也不抗拒,像一只听话又温顺的宠物。
车窗外京北的夜色流光溢彩,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他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这个男人侧脸的线条依然好看,下颌弧度利落,眼睫在灯光扫过时投下一小片阴影。
三年前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的,那时候她以为好看的人心也是好看的,后来才知道,好看的人骗起人来最狠。
“芝芝。”他在红灯前停下车,侧过头看她,眼底映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声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微醺和某种她许久未见的认真,“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婚礼的事,公司的事,还有……其他的事。”
他没有明说“其他的事”是什么,但他们都清楚。黎芝弯了弯唇角,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没有:“应该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收回目光,发动车子,握着她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宋明寒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体力不支,又像是在走神。
黎芝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下午更差了些,嘴唇发白,额角有细密的虚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消耗着。
“你不舒服?”她问,语气里听不出关心还是例行公事。
“没事,可能是这阵子太累了。”宋明寒摆了摆手,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在他疲惫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洗完澡早点休息吧。”
黎芝没有追问,拿起他打包的那盒提拉米苏,转身往厨房走,把蛋糕放进冰箱。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透过黑色玻璃面板的倒影,看到他站在客厅中央,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调整呼吸。
她面无表情地将冰箱门合上,转身上楼。
主卧的浴室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从花洒里倾泻下来,冲刷着她一天的疲惫。
她仰起脸,让水打在脸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过很多画面。
都和那个男人有关。
她想起他今天又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她都没有回。
黎芝睁开眼睛,看着对面被水雾模糊的镜子里自己朦胧的轮廓,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水龙头,换上家居服,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长发推开浴室的门。
宋明寒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她床边。
他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半明半暗。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黎芝刚洗完澡,没有化妆,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透着被热水蒸出的淡淡粉色,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睡衣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整个人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荷,清冷,干净。
宋明寒看着黎芝,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庄园,她穿着婚纱站在他面前的样子,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美得让他差点忘了呼吸。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他想起她这三年为他做的一切,想起她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只为帮他赶一份方案,她在老爷子面前替他说话……
黎芝这三年来为他做的事,历历在目。
她就这么默默支持他,爱着他,无论冷落都从不抱怨。
而苏婉呢?
苏婉只会不断地索取,不断地逼迫,用肚子里的孩子来要挟他。
他曾经以为自己爱苏婉,爱了很多年,刻骨铭心。
可现在他回头看,那段所谓的“爱情”里,除了青春期的执念和得不到的不甘,还剩什么?
苏婉离开他出国的那几年,他日日夜夜想着她,可他真的了解她吗?
她回来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算计,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软肋上,让他疲于应付,让他喘不过气。
而黎芝……黎芝从来没有算计过他,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回头。
“明寒?有事吗?”黎芝擦头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淡淡的惊讶和本能般的谨慎。
“芝芝。”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完全圈住,皮肤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和沐浴露香味。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她能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红酒气息,不浓,混着他身上惯用的古龙水味,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搅成一团暧昧的雾。
“我们已经结婚三个月了。我想……”他的嗓音有些干涩,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我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