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山陷入一片寂静,往日吵闹的猫鸟狗都罕见的噤了声,只有豆大雨珠噼里啪啦打下来的声音。
半山腰小院檐下,一身着淡蓝衣衫的人倒在摇椅上,脸上盖着话本,慢悠悠地晃着。
雨水沿着屋檐连成珠帘,模糊了视线,细微的破空之声被雨声掩盖。
青绿模糊的雨幕中咻地射出一只黑色东西,直勾勾的朝着摇椅方向冲去。
摇椅上的人恍若未觉。
在黑色东西将将撞上时,少女置于腰腹上的手抬起,精准的攥住那团东西。
另一只手取下脸上的话本,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眸中怒火旺盛。
黑色东西袭来带起的劲风吹得檐角处悬着的彩铃叮当作响。
云锦荣眉头紧锁,目光射向彩铃方向,同时指尖蓝光乍现,虚空画出一道隔音阵法,手指轻弹,将法阵打向檐角彩铃。
耳边登时清静下来。
目光移向掌心那团略微潮湿的黑色东西,她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
啸月楼传讯所用小灵鸟。
来青阳宗莫非是她寻的事情有线索了。
先前被打扰的怒火陡然散去,云锦荣眼睛咻地一亮,连日阴雨带来的烦躁也减去不少。
她手掌无意识地收拢。
“云真人,云真人!!啊——楼主给我的鸟,云真人手下留鸟。”小灵鸟口吐人言,惊恐大叫道。
云锦荣回过神来,又下意识攥紧手心,掌心的小灵鸟身形模糊一瞬,隐有散灵之象。
将小灵鸟放上旁边小桌上,手掌一翻,一颗圆润的绿色灵石出现在掌中。
云锦荣将绿色灵石推给小灵鸟,声音染上丝喜气,尾音上翘,“有消息了?”
小鸟一屁股坐下,睁着芝麻大的眼睛看她。
云锦荣微微蹙眉,她竟能从鸟身上看出一股严肃神色,心下略感不妙。
只听那人开口道:“云真人,此次前来乃有事相求…”
“…不听。”
“楼里有个挂了好些日子的悬赏无人能破…”
“不干。”
“楼主说这单报酬给您算三倍。”
“我缺你那点?”
不是她查验的消息,云锦荣瞬间泄了气,将话本放回脸上。
那头的人一噎,小鸟在小桌上乱蹦。沉默半响,那人再次开口:“司天堂卜了,这雨傍晚便能停。”
“呦,你们啸月楼没人了?”
声音从话本下传来,闷闷的,驱散了些嘲讽之意。
啸月楼人才济济,还能有事求到她这个区区金丹头上?
云锦荣把持着姿势没动,一副不乐意搭理的态度。
“实不相瞒,楼内大半修士都被楼主召走,留下来的也有查了现场的,一无所获。此番来扰您清净也是无奈之举。”
“想那妇人来报案时凄凉的身影,悲惨的面色,真是让人为之动容……”那头的人声音并茂地开口。
“打住!发生何事?”
小鸟那头的人拿不准她问的是被召走的修士还是来报案的妇人,想了想楼主临走时交代的“她若问便事无巨细说。”索性一股脑全秃噜出来。
“昨个北洲大狱有魔逃出,躲开了北洲那边三大宗的搜捕,最后行迹是往咱东洲来的,昨夜里东洲六境全面戒严,告示约莫午时能张贴出来。”
“至于悬赏单,那妇人家鸡舍一到晚上便被黑雾笼罩,无声无息,一连几天都是每日少几只鸡。坏就坏在,有一晚那妇人家男子走进鸡舍,一直不见出来,天明雾散后再去看哪还有什么人影,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云锦荣:“测息符呢?”
“没有妖气,没有魔息。而且自那男子消失后,那黑雾也再没出现。”
“狐妖?”她猜测道。
小鸟人性化地摇摇脑袋。
云锦荣拿下话本倒扣在桌上,捏了块糕点慢慢嚼着,一双黑眸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悬赏干她何事。
那大魔就算来了东洲又如何。东洲六境修士出动,指不定今日就能拿下。
再不济,她打开护山大阵避开也行。
视线落在雨帘上,又飘到檐顶上。云锦荣左看右看,默不作声地想着。
她不说话,小黑鸟也不急,默默等着。
檐角上悬着的彩铃随着风轻晃。
视线飘忽半响,最后落在那彩铃上。
云锦荣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糕点,掌心向上冲着灵鸟摆摆手,“拿来。”
这是接受了的架势啊。
那人一喜,而后小灵鸟张开嘴。
云锦荣眼睛微眯,阴恻恻地威胁道:“吐出来就捏碎你。”
小鸟身躯一抖,忙不迭地扭头从翅膀下掏出卷成小卷的悬赏单。
“云真人,这可就拜托您了。哦对了,那魔头打伤的守狱人中恰好有位金丹长老,关了那么些年,魔头修为不知几何,平日里还需多加防备。”
话音未落,那人也不待云锦荣应声,操控着小灵鸟振翅冲入雨幕。
目送小灵鸟远去,云锦荣收回视线,指尖捏着悬赏单,展开。
倒不远。
她将悬赏单压在桌上白玉小碟下,指尖灵光一闪而过。
灵力破开坚果外壳,露出里面圆润的果实。
云锦荣捻起一颗放入嘴里,略带甜味。
雨一直下。
东南处一针清烟缓缓升起,而后一声惊呼响彻青阳山上空,下一秒又仿佛被扼住脖子般,戛然而止。
正慢条斯理品茶的云锦荣动作一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两位好师妹又在做小厨房捣鼓什么东西呢。
师父闭关正值关键时期,她若是出门把那两单独放在家…
脑海中忽地闪现出之前那两趁着她与师父不在宗内,将满山会呼吸的生物施了术法变成青蛙的事。
云锦荣轻嘶一声,眉心隐隐作痛,眼前又出现那日满山青蛙叫,推开院门满地绿色的场景。
不成不成。
得把那两人一块带下山。
这般想着,云锦荣放下茶杯,伸手在白玉碟内捻了颗圆润的东西放入嘴中,而后起身。
余光瞥见檐角被施了阵法的彩铃,手掌隔空拂过彩铃,其上散发着莹莹白芒的阵法从一角开始崩溃消散。
春风拂过,彩铃清脆的叮当声再次出现在耳边,清澈悦耳。
牙齿咬开带着些甜味的‘坚果’,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滋味在嘴里炸开。
云锦荣呸的一声将东西吐出,猛灌一口茶水试图压下味道。
没用,没用!那股味仿佛在嘴里扎根一样,压不下去。
她铁青着脸看向碟内,几颗深绿色的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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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躺在里面。
一股凉意涌上心头,眉心突突跳。
有些像前几日徐凉意研究出的丹药。
徐凉意,常欢!
她怒道。
-
云锦荣身周笼着一层因灵力蒸腾雨珠而出现的淡淡白雾,踏过门槛,迈进小厨房。
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她拧紧秀眉,缓缓闭眼,运转灵力隔绝那股味道,而后睁开双目,眼神如刀地看向挤在锅前两道身影。
二人还未发觉身后来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锅里新鲜出炉的东西窃窃私语。
“怎么跟书上写的不一样,‘药成则绿色无味’,徐凉意你这味道很刺鼻啊。”
“去去,你看岔了,我这可是跟书中写的一样,正宗成品,改良版绿意盎然丹。”
“……”
云锦荣听着二人讨论声,反倒露出一抹笑,温和问道:“两位好师妹研究什么呢,来跟我聊聊,你俩在我的坚果盘里放了什么好、东、西。”
双手拍上二人肩头,手下两人不约而同的打了个颤。
她居高临下地越过二人看向锅里尚且冒着热气,绿色黏糊不沾锅的玩意。
绿意盎然丹?
这玩意跟绿意盎然也就粘个绿意二字。
“你俩以后不吃饭了?”拿这锅做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微眯眼睛,眼神在绿色粘糊那玩意上和两师妹身上打转,伸手取过常欢手里的小册子。
“绿意盎然丹,色绿,呈糊糊状,味刺鼻,服者可变换样貌,如青蛙状…”云锦荣念出声。
好嘛,改进版青蛙丹,这下不是变成青蛙而是青蛙化人了。
徐凉意讪笑两声,心虚地摸摸鼻尖:“二师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云锦荣瞥她一眼有了主意。
她摇摇手中的小册子,一本正经地开口道:“徐凉意,正宗丹药师可不能一味相信书上写的,而是要以身试丹。”
身两侧一股清风刮过,碎发轻晃。
云锦荣垂眸静立,眉眼清冷,一手拿册,一手掐诀。
腕上的金丝细链散发着金光,下一瞬,金丝细链脱手而出,袭向妄图跑路的两人。
眨眼间二人已被五花大绑缚住,扔回身前。
云锦荣看着二人微微一笑,灵力裹起锅里的绿意盎然丹。
半个时辰后,两人一蛙席地而坐在檐下,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一个双手环膝脸埋进去。
蛙口吐人言道:“明日你们随我下山,去落枫城,接了单悬赏。”
徐凉意道:“留师父一个人在家?”
蛙淡淡瞥她一眼,“你们三人在家我更不放心。”
徐凉意、常欢:“……”
-
乌云散去,云层映出橘红色的光芒。
青石砖上倒映出蓝衫少女的身影。
云锦荣踩着石砖,嘴里哼着小调,转过那颗百年梨花树,停在一处院门外。
门上,金色符文游曳。
“师父。”
云锦荣立在原地,“我要带着师妹下山一趟,约莫四五日便回。”
院内无声。
“北狱那边有魔头逃出到东洲地界了,临行前我会把护山大阵打开。”
院内依然无声。
过了会儿,山腰处传来喊声:“师姐,吃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