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仙君他为何有两幅面孔 > 39. 妖王界其二
    听到呼唤,翩翩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提醒:“小姐,我们……账还没结呢。”

    祝愿脚步一顿,觉得如此小事何须挂齿,摆了摆手,让翩翩结账。

    翩翩走到柜台前,那条按上的假松鼠尾巴在她身后不太自然地晃了晃。

    掌柜是只上了年纪的鸟妖,脸上褶子堆叠。

    此刻正带着谄媚又忐忑的笑容。

    翩翩站定在柜台前,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如意骰。

    掌柜伸手在柜台上虚虚一引,那意思是:您请。

    翩翩认命地叹了口气。

    这年头,连吃个饭结账都要骰子决定。

    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规矩没见过?

    可如意骰这东西,简直是把随便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付账靠骰子,打架靠骰子,甚至买条鱼都要先掷个骰子决定——

    双数就买,单数就不买。

    她实在是无法理解妖王的趣味。

    还真是闲得发慌。

    她两根手指捏着那枚小小的骰子,放到嘴边哈了口气——

    然后她手指一松,骰子打着旋往桌面上落。

    咕噜噜——

    骰子在柜台上滚了几圈,终于停住。

    翩翩低头一看,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个雷打不动的一。

    柜台上方的掌柜看到这个点数,脸上表情纹丝不动,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倒是旁边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妖,发出了善意的哄笑。

    翩翩简直欲哭无泪。

    她的手气一直以来都很糟糕。

    从小到大,逢赌必输,除了划拳,跟司杏玩别的都能连输二十把。

    本以为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找不到什么非得用手气的地方——

    打架靠拳头,办事靠脑子,她哪样都不缺。

    谁曾想……

    她竟有一天会来到妖界。

    而妖界的一切,都要靠这该死的骰子决定。

    “按原先账结了就好。”掌柜的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把算盘拨拉了几下,报了个数。

    翩翩把最后一枚铜板数完,刚要转身离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那张木桌。

    那只狸猫妖正低着头,把他那枚普通的如意骰翻来覆去地摸。

    他的猫耳朵微微压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嘴角那抹羞涩而期待的笑容,一直没有消散。

    “对了。”翩翩开口。

    狸猫妖抬起头,猫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你……真的被选中要去极乐域了吗?”

    狸猫妖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他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连带着耳根子都泛着红,猫耳朵往里折了折,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嗯嗯!姑娘,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狸猫妖搓了搓手,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枚被磨得发亮的骰子,声音低了些,“这不,想着临走前多赚点钱,留给家里。以后……以后就算他们站到我面前,我也不认得啦。”

    他的声音里起初带着离别的伤感,尾巴也在身后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

    可很快,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又重新充满了光。

    “不过没关系!去了极乐域,就能重新投胎,改变命运!”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翩翩。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怀疑。

    他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亲眼看到了那片传说中的净土,看到了来世的自己穿着锦衣华服走在玉石铺成的街道上。

    “妖王大人……”

    狸猫妖的眼里写满了憧憬。

    “真是个顶顶好的大好人!”

    翩翩张了张嘴,可直到最后,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了声“保重”,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门外,玉阆城巨大的红月悬于中天。

    长街上依旧人声鼎沸。

    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在这血色的背景下,一切热闹都仿佛隔了一层,透出一种光怪陆离的虚假感。

    就好像这些妖并不是真的在生活,而是在演一出戏,演给头顶那轮红月亮看。

    祝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正站在街边伸着脖子朝她的方向张望,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朝她挥舞。

    翩翩没听清她想要说些什么,但从口型来看,八成是在催她快点儿。

    翩翩加快脚步,就在她即将走出屋檐投下的阴影时,余光掠过了对面房檐上的一点白。

    她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抬头。

    对面三层高的酒楼顶上,一抹白色的身影抱臂而立。

    夜风拂过他的衣摆和袖口,将那一身白衣吹得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却纹丝不动,像是一尊被人搁在屋顶上的玉雕。

    是谢不舟。

    准确来说,是白日谢。

    红月的血光落在他白衣上,将那素净的白染成了一种淡淡的绯色,远远看去像是染了血。

    说起她和白日谢是如何达成了友好的相处——

    那还真是有些出乎翩翩的意料。

    那日她和午夜谢在暴雨中逃出玉宸宫,一路奔波赶到妖界边界。

    正急匆匆地把假松鼠尾巴带在身后——

    偏偏麻绳非往细处断。

    自己的手被人一把握住了。

    谢不舟握住了她的手,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疏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前的翩翩,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嫌弃刚才那个自己。

    翩翩僵在原地。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起来——

    完蛋。

    这是白日谢回来了……

    白日谢!

    要是他知道自己被她连累得叛逃宗门……

    被她害得在整个正道面前背上恋爱脑的罪名……

    天杀的。

    所以………她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就在翩翩胡思乱想、盘算着该怎么慷慨赴死的时候,谢不舟转过了身。

    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路边一棵杂草没什么区别。

    然后他开口,声音冷淡,语调平稳,像是说着再正常不过的话。

    “还不跟上?”

    ?

    ??

    ???

    一连串的问号在翩翩脑海里炸开。

    她一脸疑惑地看着谢不舟的背影,等了半天,他也没有回头抽剑砍她,只是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像是真的在等她跟上来。

    翩翩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住,又挪了两步。那副样子像一只伸出爪子试探的猫,随时准备缩回去。

    然后她哆哆嗦嗦地开口:“谢,谢师兄……这几日的事……你记得多少?”

    谢不舟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沉默了片刻。

    就在翩翩以为谢不舟不打算回答了、准备再往后挪两步的时候,他开口了。

    “全部。”

    翩翩脑海里刚才那些问号瞬间全部粉碎,只剩下两个大字——

    完蛋。

    这就是判了个死缓,缓期执行。

    等谢不舟把该办的事办完,该查的线索查完,她的脑袋是不是长在脖子上,而是抱在怀里了。

    然而谢不舟接下来说的话,却让翩翩愣在了原地。

    “那晚,我听到了。”谢不舟道。

    他的语气少见地有了一丝犹豫,像是在说一件不太习惯说的事,声音也没有方才那么冷硬,“我听到了你和那个我的谈话。”

    翩翩歪了歪头。

    所以呢?

    “我听到了你……也想找到忘川镜的下落,洗刷自己的冤屈。”

    谢不舟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血色的红月光从天空漫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还藏在阴影里。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松动——

    “所以我决定与你一道,”

    他说,“既是为了监视,也是……为了找寻忘川镜的线索。”

    谢不舟抬起手,反手握住了背上的剑柄。善恶剑微微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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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心意。

    “当然,如果你有半句欺骗——”

    谢不舟的声音骤然发冷。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善恶剑的嗡鸣已经替他把没说完的半句话给补上了。

    翩翩缩了缩脖子。

    于是乎,为了继续追查忘川镜碎片的线索,她和谢不舟隐去身份,分别成了祝家的一个女婢,以及护卫。

    此刻,祝愿正蹲在一个卖艺的虎妖摊前,看得津津有味。

    那虎妖体型魁梧得夸张,蹲着都比旁边站着的妖高出一个头。

    此刻他正卖力地钻着一个又一个燃着火焰的铁圈,铁圈被他那庞大的身躯带得摇摇晃晃,火焰舔着他的毛皮,燎出一股焦糊味。

    每一次跳跃都引得周围小妖阵阵喝彩,那些喝彩声里掺杂着此起彼伏的骰子声——

    有妖在押他下一跳会不会被烧着。

    祝愿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毫不吝啬地叫好,声音比旁边所有妖加在一起都响亮。

    然后她随手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抓出一把灵石,看也不看就丢进虎妖讨赏的钱篓里。

    哗啦一声。

    周围一片抽气声。

    见到翩翩走过来,祝愿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她撅起嘴,脸颊微微鼓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磨磨蹭蹭的!咱们接下来可是有重要任务的!”

    话是这么说,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

    翩翩默默扶额,心中哀叹。

    来了,又来了。

    这位大小姐的救世主病,怕是又到了发作的时候。

    祝愿,妖界十三城之一玉阆城城主祝平安的掌上明珠。

    她爹祝平安在十三城城主里头不算最有权势的,也不算最会做人的,但绝对是最会惯闺女的。

    祝愿自幼千娇万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许是日子过得太顺遂无聊,她不迷恋华服美饰,不痴迷修行进阶,偏偏对那些话本子里救世主拯救苍生的桥段走火入魔。

    据府里的老仆说,小姐十三岁那年看了第一本《救世奇侠传》,看得三天三夜没合眼,看完把书往桌上一拍——

    当场宣布了自己的人生理想。

    并且,她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就是那个被天道选中的、注定要救世间万物于水火的唯一救世主。

    按理说,有这么一个志向远大的女儿,城主祝平安和满城小妖该感到欣慰才是。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这位救世主折腾起来,其破坏力往往比她想要拯救的危难本身还要大。

    可以说,祝愿小姐本人——

    就是玉阆城和平安宁生活的最大不稳定因素。

    也是城主府上下头疼不已的危难之源。

    果然,祝愿完全没有察觉到翩翩的无语。

    她挺起胸膛,胸口那枚城主府的玉牌在月光下闪了闪。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豪迈地一挥。

    “毕竟,像本小姐这样的天命救世主,是一刻都不能停歇的!妖界迷雾重重,众生沉沦苦海,正需要我辈挺身而出,拨云见日!”

    翩翩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

    试图用距离来表示我跟这个家伙不太熟。

    她眼角余光瞥见周围摆摊的、路过的妖们。

    在心里长长舒了口气。

    幸亏,幸亏这里是玉阆城。

    幸亏——

    从城主到平民,大家早已达成了共识,都在陪着这位小祖宗一起演这场盛大的救世主戏剧。

    只求她玩得开心。

    只是她的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不安。

    这妖界的风雨,似乎比修仙界来得还要诡谲莫测。那些看似坚固的东西,那些看似温暖的东西,那些让狸猫妖眼里亮起光芒的承诺——

    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而身边这位正兴致勃勃挥舞着拳头的救世主大小姐,这次又想拯救什么呢?

    翩翩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