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仙君他为何有两幅面孔 > 34. 玉宸宫其十四
    对于进入报丧鸟识海的人选,众人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讨论。

    最终决定——

    由武力最强担当红依,和虽然很菜,但脑子却意外好使的翩翩一同前往。

    报丧鸟的识海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之地。

    翩翩与红依踏入其中时,只觉脚下虚浮,周遭景象扭曲不定。

    她们仿佛踩在一片混沌的记忆碎片之上,每一步都会激起涟漪,而涟漪里则浮现出零星的画面来。

    “这里……”翩翩蹙眉,她眼中的八斗镜在剧烈晃动,“很不稳定,务必小心。”

    红依点点头,手持长剑,剑尖点地,警惕地环顾四周,显然她也感觉到报丧鸟识海对她们的排斥。

    翩翩的话音刚落,雾气突然翻涌,前方景象骤然清晰起来。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人间小镇的黄昏。

    显然他们已经进入到了风谷的识海记忆里。

    在黄昏的暮色下、一个四五岁的女孩蹲在巷口,背后有一对小小的黑色羽翼,她拼命想把它们收起来,可是羽翼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几个同龄孩子站在不远处,朝她扔石子。

    女孩和现在她们所见到的风谷,年纪相差不算太大。

    所以翩翩和红依一眼就认出,被孩童排挤的女孩,就是曾经的风谷。

    “怪物!怪物!报丧鸟!”

    “离我们远点,不然你会给我们带来厄运!”

    “我娘说了,看到报丧鸟要吐口水,不然会倒霉三年!”

    风谷低着头,黑色长发遮住了脸。

    她咬紧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一颗石子砸中她的额头,立刻渗出血来。

    翩翩心口一紧,下意识想上前,刹那间,场景变换。

    这一次是在妖界边缘的村落。

    风谷长大了些,约莫十二三岁,黑色羽翼已经能很好地收拢在背后,但偶尔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两片羽毛。

    她的父母站在村口,面对着一群妖族。

    “我们村子不欢迎报丧鸟!”为首的妖族老者冷声道,“你们走吧,去别处谋生。”

    “我们已经很小心了,”女孩的父亲哀求道,“风谷她很少出门,我们也不靠近村子中心,就在这边缘住着也不行吗?”

    “不行!”一个年轻的妖族妇人尖声道,“上个月我家的鸡莫名死了三只,定是你们带来的厄运!”

    “那是疫病……”女孩的母亲小声辩解。

    “就是你们!滚出去!”

    石头、烂菜叶、泥土纷纷砸向这一家三口。

    女孩的父亲用身体护住妻女,黑色的羽翼展开,试图挡住那些攻击。

    但羽翼太单薄,很快就被砸得羽毛散落。

    翩翩看到,被阿爹护在怀里的风谷咬着嘴唇,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紧接着场景再次变换,翩翩甚至听到报丧鸟在外面一声愤怒地吼叫。

    报丧鸟在本能地排斥她们观看自己的记忆。

    因为接下来的,是风谷失去双亲的经历。

    出于身份缘故,风谷一家开始在深山隐居,父母教她控制羽翼,教她隐藏报丧鸟的气息。风谷学得很认真,她甚至学会了用简单的幻术掩盖自己的特征。

    “这样就好了,”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等你能完全控制自己,我们就能像普通妖族一样生活了。”

    “可是娘,”风谷小声问,“我们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们?”

    父亲沉默良久,才沙哑地说:“我们没有错,孩子。只是……这世道容不下不同。”

    画面闪烁,天空刹时被染成了红色。

    在一片血色的夜,一群蒙面修士闯入深山小屋。风谷的父母将她塞进地窖,嘱咐她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他们是为了那东西来的,”父亲急促地说,“风谷,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爹!娘!”

    地窖门被关上,上面压了重物。风谷蜷缩在黑暗里,听着上面的打斗声、惨叫声、咒骂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寂静。

    风谷推开地窖门爬出来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父亲倒在门口,胸口被法器贯穿。母亲躺在屋内,手中还握着半截断剑。

    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但那些修士显然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风谷跪在父母尸体中间,一动不动。许久,她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母亲冰凉的脸颊。

    然后她抬起头。

    识海中的天空是血红色的,风谷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面上,竟然化作了黑色的羽毛。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种族,就要杀我们?”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报丧鸟,就要被讨厌?”

    “我们活在这世上……也是有罪吗?”

    她仰天嘶吼,声音凄厉如夜枭。

    随着她的哭喊,整个识海开始剧烈震动,天空出现裂痕,地面塌陷,那些记忆碎片纷纷崩解。

    “不好!”红依脸色一变,“识海要崩塌了!”

    翩翩试图稳定身形,但识海的排斥力越来越强,几乎要将她们弹出去。就在这时,她看见风谷的身影在崩塌的识海中央,抱着父母的尸体,周身散发出绝望的黑气。

    “不能这样下去,”红依咬牙,“她会彻底迷失在自己的识海里!”

    说罢,红依猛地冲向识海中央。狂风撕扯着她的衣袍,记忆碎片如利刃般划过她的皮肤,但她速度丝毫不减。

    “红依!”翩翩惊呼,连忙跟上。

    两人冲破层层阻碍,终于来到风谷面前。风谷抬起头,眼中一片死寂。

    “滚出去,”她声音冰冷,“所有人都滚出去。”

    “风谷,听我说——”红依开口,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退数步。

    翩翩连忙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确定彼此无恙。

    红依稳住身形,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直视风谷的眼睛:“谁说身世代表了原罪?”

    风谷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是妓女生的,”红依一字一顿,“在人界,妓女之子比妖族更卑贱。我本该在泥泞里打滚,受人唾弃,一辈子翻不了身。”

    她向前一步,识海的震动似乎减弱了些许。

    “可现在,我站在这里,是玉宸宫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凭的是我自己的实力。”

    红依的声音在崩塌的识海中清晰无比,“我娘是妓女,那又如何?我照样修行,照样要飞升成仙!”

    风谷的眼泪止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红依。

    红依指向翩翩:“就像她说的,你父母的死不是因为你们是报丧鸟,而是因为你们怀揣着受人觊觎的宝物,却善良懦弱,想要通过拔光自己身上的毛来告诉身边人你们的无害。”

    “但你们错不在此,”红依的声音陡然凌厉,“错的是那些觊觎宝物的人,错的是那些因无知而恐惧的庸人!再不济,也是因为你们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风谷的身体开始颤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哭有什么用?”红依走近,蹲下身,与风谷平视,“你父母的仇报了吗?那些抢宝物的人找到了吗?报丧鸟一族就活该永远躲藏吗?”

    “我……我……”风谷哽咽着,突然打了个嗝,“我不要哭……我不哭……”

    她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却控制不住地抽噎,模样可怜又可笑。

    翩翩轻轻走过来,将风谷搂入怀中。

    风谷起初僵硬,随后慢慢放松,终于放声大哭。

    “哭吧,”翩翩柔声道,“哭完了,就要学着好好长大。”

    风谷在翩翩怀中哭了许久,识海的震动逐渐平息,那些崩塌的景象开始缓慢修复。

    黑色的羽毛不再从她眼中落下,而是化作点点荧光,融入识海的天空。

    安抚完小风谷,已是深夜。

    红依和翩翩二人在草丛里休息。翩翩生起篝火,红依则坐在一旁擦拭长剑。火光在剑身上跳跃,映出她明艳的侧脸。

    翩翩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开口:“红依,你之前说的那些……”

    “想问我的事?”红依头也不抬。

    “如果你不愿意说,可以不——”

    “没什么不能说的。”红依收起剑,抬眼看向翩翩,“就像跟风谷说的那样,我并不以自己的身世为耻。”

    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响。

    “我十岁前都跟在我娘身边,在人界的青楼里。”

    红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爹是玉宸宫长老,我娘是青楼妓女,就这么简单。没什么深刻的爱恨情仇与辜负,就是最普通的嫖客与女妓。”

    翩翩沉默片刻,轻声问:“可后来你为什么又来到了玉宸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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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依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因为我那娘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非要带着我去玉宸宫找我爹。”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或许是在青楼的日子太苦了,或许是卖笑的日子没什么尊严,她就这么去玉宸宫闹。”

    火光摇曳,红依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她真的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日子。

    她记得那个女人——

    她的母亲。

    平日里总是细声细语,笑起来温柔如水,是楼里最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可跑到玉宸宫的那天,她扯散了发髻,拔掉了珠钗,像个疯妇一样在玉宸宫山门前嘶吼。

    “我为你生了女儿!十年了!你管过我们母女死活吗?!”

    “你可以不要我,但孩子是你的骨血!你看她一眼!你看她一眼啊!”

    戒事长老面色铁青,她父亲——

    那位高高在上的玉宸宫长老,则是一脸嫌恶。

    “胡闹!哪里来的疯妇,竟敢污蔑本座!”父亲拂袖转身,“赶出去!”

    看守弟子上前拉扯,母亲拼命挣扎,发簪落地,长发散乱。

    红依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平日里最重仪容的女人,为了她,变得面目全非。

    最后的最后,不知是谁推了一把,还是母亲自己踉跄摔倒,她的头撞在山门石阶上。

    鲜血漫开,如一朵凄艳的花。

    红依永远记得母亲最后的目光——

    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死死望着她,没有闭眼,没有移开。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不甘、悔恨、担忧,还有……

    爱。

    “她倒在血泊里,就那么看着我。”红依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温度,“我爹让人把尸体拖走,像拖走一条野狗。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还有点灵根,就让戒事长老把我收进了外门。”

    翩翩听得心中发紧:“红依……”

    “你觉得很惨是不是?”红依转头看她,眼中映着火光,“但其实,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在她带我去玉宸宫之前,曾歇斯底里地骂过我一顿。”

    那是红依九岁那年的事。

    青楼里来了个小官,看红依模样标致,就摸向她的腕子,说要带她吃酒。红依没拒绝,甚至学着楼里姐姐们的样子,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母亲就是在那时冲进来的。

    她一把扯开红依,抬手就扇了她一耳光。

    那是母亲第一次打她。

    “你在做什么?!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要对你做什么吗?!”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学这些下作勾当的吗?!”

    红依捂着脸,又委屈又不解:“可是娘……楼里的姐姐们不都这样吗?你说过,我们要活下去,就得笑,就得讨好客人……”

    “你和她们不一样!”母亲抓住她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和她们不一样!红依,你听着,你不能走娘的老路,你不能!”

    她说着说着,突然崩溃大哭,哭得比挨打的红依还要伤心。

    “是娘没用……是娘对不起你……但你不能……你不能啊……”

    红依那时不懂,为什么母亲反应这么大。

    直到她在玉宸宫的第二晚,穿上了干干净净的弟子服,月色下,和她一般年纪的同门跳到她床上,悄咪咪地跟她介绍着师门的八卦。

    那一刻她才明白。

    那个女人的良苦用心。

    良久,翩翩才开口:“所以你才这么拼命修炼,想要变强。”

    “不,”红依摇头,眼中燃起灼人的光,“我要当上最强的修士,我要飞升成仙。这样才算不辜负她,不辜负她拼上性命为我换来的这条路。”

    翩翩被她的神情感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忽然,她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红依,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当初在外门,你为什么要针对聆音?”

    气氛陡然一变。

    红依眼中的光芒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警惕。她盯着翩翩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确定要问这个?”

    翩翩点头:“我觉得你不是无缘无故为难别人的人。”

    红依笑了。

    “因为聆音是掌门安插在外门的眼线。”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