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狐狸在阳台边懒洋洋地打着滚,尾巴尖偶尔扫过冰凉的大理石面。
钟聿衡坐在临窗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重的海外案卷。
这方寸之间,曾是二人长久相伴的旧地。
岑念有时候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蹙眉琢磨的模样,总能轻易牵动她的心绪。
钟聿衡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扣住那支腰,把岑念整个人带到了他的大腿上。
这种姿势太过亲昵,又叫人无从退避,她只得依附在他身上,像依着棵温沉宽厚的老树。
“这份协议的附加条款,你当初在法务部的时候提过意见。”
钟聿衡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来,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阴影,并没有急着落笔。
岑念侧过头,视线落在他握笔的指节上。
那里曾经因为用力过猛而泛青,现在却温柔地托着她的手肘,指尖偶尔在她不经意间,轻轻摩挲着腕间那圈淡下去的淤青。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钟先生,三年前的建议,配不上你现在的野心。”
“这样啊。”
钟聿衡微微俯身,轻轻将下巴抵在岑念的肩窝,姿态松弛又缱绻。
他说:“念念,别再叫我钟先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温温的呼吸热度。鼻尖蹭着她颈间,贪恋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气息。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心事,悄无声息地漫开。
岑念故作不答。他就微微偏头,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她锁骨那颗显眼的朱砂痣上,留下浅浅一吻。
唇瓣很烫,她下意识轻颤。
他说。
“念之,我知道你在想利淮,也在想那个读卡器。这些我都不在意了,只要你愿意留下来。要是觉得这间公寓闷,半山那套宅子已经空出来了,以后那里就只有你一个主人。苏晓也好,利家也罢,都算不上什么,不值得你费心思和我拧着来。”
钟聿衡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从未有过的走心。
所以直到,岑念多年后也依旧承认,在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某种温热的液体烫了一下,跳得杂乱。
这种被全港岛最有权势的男人捧在手心里哄着的滋味,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天长地久的错觉。
如果是二十岁那年的岑念,大概会哭着扑进他怀里,以为这就是这辈子最大的救赎。
可她现在这只手是断掌,命硬,心也硬。
她看着窗外远处的维港。
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像是一丛丛冰冷的石林,每个人都在里面算计着、挣扎着。
钟聿衡的这种深情,更像是一种事后补偿的自我陶醉,他在试图用这种极致的温柔,去抹掉那天晚上他亲手留下的痕迹。
“钟先生,苏晓那天发的语音里,哭得很伤心。她说你嫌她封账慢了。”岑念轻声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嘲弄。
她没有回复他的情深,反手给了两人一到深堑。
钟聿衡的身体僵了一瞬,抱紧着的手臂又收拢了几分。
“我说过,不要提她。她只是个用来填补钟氏空缺的工具,你才是我想留在身边的人。”
他扳过她的脸,强迫与他对视。那双总是算无遗策的眼睛里,此刻竟藏着一抹近乎哀求的碎光。
岑念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无可挑剔的脸。
心里的确动了一下。那是生理性的、对强者示弱的本能反应。
可大脑里的那个她,却始终冷静地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场名为“情深”的荒诞戏码。
她能感觉到他在试图消融她,用这些天的亲手下厨,用这些半夜里的呢喃,用这种不顾工作的厮守。
他在赌,赌她还是那个会被一点糖就骗走的小姑娘。
可思绪拉扯的纷纷每一秒,都是天轮地回,万般转圜,她无可奈何。
“你喝多了药酒,现在该睡一会儿。”
钟聿衡见她不说话,语气变得愈发柔和。他抱起怀里人,走向那张撒满了阳光的大床。
岑念就这么任由他把自己放进被子里,任由他细心地掖好被角。
他坐在床边,指尖一下又一下地顺着长发,眼神任何时候都要真。
他说:“念念,再信我一次。”
他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梦呓,她合上眼时,在那片昏暗中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信什么呢?
他俩从遇见的那一刻起,便满是阴差阳错。
……
午后的阳光挪到了餐桌边缘。
砂锅里的陈皮排骨粥还在咕嘟冒泡,散发着温吞的米香。
钟聿衡盛好一碗粥推到岑念面前,白瓷勺磕在碗边叮地轻响。他随手解下围裙,再卷起袖口,整个人松松散散的。
这几天里,他们的相处的模式便是如此。
岑念低头喝粥,长发已及到腰,钟聿衡也娴熟的替她扎起小麻花辫子,顺势闲聊起几句欧洲的并购案。
话题绕了几圈,落到了泰晤士河畔的天气上。他提起LSE附近那家总是排长队的老牌咖啡馆,语气里带着熟稔。
调羹在碗底停住。
岑念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没藏好的茫然。
她知道钟家大少爷常年混迹海外资本市场,骨子里刻着英式精英的傲慢。
她唯独没去查过他的硕博履历,压根不知道他是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熬过的那些年。
钟聿衡看懂了她那个微怔的神情。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笑。放下手里的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女人,潺潺生生的气笑了。
“笨嘉欣。”他惩罚性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对我到底是有多嫌弃,连你老板的母校在哪里都不知道?”
岑念抿着唇,口腔里还留着陈皮的微甘。
她那引以为傲的背调能力和记忆力,在此刻彻底哑了火。
这些年,她替他查遍了港岛所有竞争对手的底细,连利家几代人的私生子都翻了个底朝天。
关于钟聿衡本人的过去,她下意识地画了一条绝不逾矩的红线。不入心,自然不关心。
这点难得的窘迫落进钟聿衡眼里,反倒成了某种鲜活的把柄。
他拉开椅子起身,一步跨到她身侧,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感骤然袭来,岑念本能地伸手攀住他的肩膀。
她被稳稳地安置在那双结实的大腿上,睡裙的裙摆顺势滑落至膝盖上方。腿悬在半空,下意识圈禁他。
钟聿衡的手臂箍得很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与餐桌之间,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微张的唇瓣上。
他没有给她任何后退的余地,偏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似前几日的暴戾,只剩沉淀已久的缱绻缠绵。温柔又认真地描摹着她,悄然攫取着周遭的空气,满是独属于她的气息。
岑念被吻得呼吸发轻,下意识抬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衬衣。
心口砰砰地跳个不停,理智还在隐隐挣扎,可浑身的力气,早已悄悄软了下来。
良久,钟聿衡才恋恋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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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退开些许,拭了拭她被亲得红肿水润的唇角,他目光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下,停留在睡袍领口微敞的地方。
“真可惜。”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隔着布料揉捏着那处还没完全消退的酸胀,“你这几天身子不方便,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低低地喟叹了一声,重新把下巴搁进她的颈窝里,像只餮足又充满遗憾的猛兽。
岑念垂着眼,看着地砖上交叠的暗影,心底那片刚被搅乱的涟漪,在短暂的失控后,再次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
两人说着说着就聊了起来。
说到街角的那家炸鱼薯条很难吃,岑念笑笑点头,说但是那个老板看她每次都是一个人去,长得又是亚裔面孔,总要问她成年没有。
说到成年,岑念又说起有一回买酒被盘问,最后还是她贿赂了老板才帮导师买到。
钟聿衡听着一直笑,脸贴着她的发丝,说,“这样啊。那我们念念,天生丽质。没有办法。”
婉转几个轮回下来后,钟聿衡像是累了一般合上眸子话却没有停。
他说,“其实我知道哪家的中国菜馆最好吃。”
他说,他曾经在伦敦投资过做过中餐厅,跑了好几个周围街区的人群网,确认国内哪个城市来的学生最多,再请当地的厨师来炒菜。
可惜不好招,他最后只能把半山的请过去。
岑念算了一把,想,“那不是亏了?”
钟聿衡闷闷的笑像是睡着了。
其实亏不亏的,意义也不大,钟氏即使聘了一个米其林团队过去也损失不了什么。岑念只是感慨,钟聿衡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布下大局。
在那个跑车遍地跑的帝国时代,私人飞机,纸醉金迷反而是最不缺。
大家远赴大洋,总会有人是时不时的记起,然后怀念一下家中餐味。
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来的更感人心肺。
所以,岑念很想,很想很想问他。
问问他。
当年的事他为什么出手,又出手后冷眼旁观,看她身陷囹圄。看着她卖掉父亲给的嫁妆远赴他乡求学。
问问他,他现在这种深情的温柔,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是为了用这间公寓和这些琐碎的亲昵拖住她的脚步,防止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搅乱利家那盘盘根错节的局。
或是想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让她死心塌地卖命,继续为钟氏的版图开疆拓土。
或者。你钟聿衡对我到底生出了几分真心。
可这几分真心里面,有多少是纯粹的利用,有多少是权衡利弊后的算计,又有多少是所谓的“日久生情”。
亦或是,他看透了她的懂事,摸准了她的底牌。清楚地知道,只要施舍一些可有可无的情话,做几场缠绵悱恻的情事,她便会默默咽下所有的委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么?
可她舌尖抵住牙膛,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
答案太腥膻,那是一颗切开后里面爬满蛆虫的果实。
她太清楚那种底色,这座资本堆砌的港岛里,谈论纯粹的情爱是一件荒唐透顶的事。她已经把满身的刺都折在了,经不起再一次剥皮抽筋的确认。
无论结果是他伪装的深情,还是夹杂着利益的施舍,都会将她现在仅剩的一点尊严撕得粉碎。
她已经舍不得自己受伤了。
二十岁年那年,父亲拉着她的手看着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最后父亲又拉手临终,告诉她,嘉欣,你要好好的,不要受伤。
她那时候哭不出来,可现在眼眶却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