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港岛非雪 > 9. 2024年春
    岑念她撑着酸痛的身子下床着地的时候,脚心钻上来的软,让她险些跌倒。

    钟聿衡伸手扶了她一把。

    最近半个月他要的勤,她没问为什么,有些事无需多再究。

    手掌穿过她的腋下,隔着薄薄的皮肉,他能感受到她心脏不规律的乱跳。

    “你就这么急?”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莫名。

    她站稳慢慢推开他的手,周全克制,“嗯,利氏旗下子公司艺人爆雷了。”

    “又是利家?”

    “嗯,是。”

    岑念淡然准备进浴室,却被拉抵在门口,还没抬头就听见他问。

    “利氏开价比我高?比我好?”他念这三个字时,舌尖抵着上颚,带出点刻薄的余音。

    “啊?”岑念下意识拿出专业公关摇头,想辩解那只是寻常公关,却话音未落便被绞碎。

    他没给她自白的机会,岑念带了点靡靡哭声。

    他向来如此,对她从来都是兴起便不顾,像不知足的野餍,总要把痕迹留下才甘心。

    她无从抵抗,只扶好站稳。

    ……

    浴室外,传来钟聿衡拨打电话的声音。

    语调平稳,逻辑严密。

    又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中环清晨。

    港岛的雨停了,空气里结着一层潮湿的灰。

    上午十点,岑念坐在半岛酒店二十一层的套房里。

    烟雾在冷气中直勾根。

    对面坐着港岛如今风头正盛的影帝林震。

    大银幕上,他向来是禁欲又克制的模样,眉眼冷冽,分寸感刻在骨相里。

    可此刻,那张清俊的脸被极致的焦虑裹挟,透着几分难言的浮肿,眼底红血丝密密麻麻,爬满了眼底,全然没了往日的疏离淡然,只剩藏不住的焦灼与疲惫。

    “念小姐,照片是真的。”林震的声音在发颤,手指神经质地叩击着大理石桌面,“那个模特……她在西贡租了房子,孩子已经两岁了。狗仔拍到了她抱孩子打疫苗的视频,正脸很清楚。”

    岑念没抬头。

    她面前摊开着三部不同型号的手柄手机,屏幕明灭不定。

    她极其冷静地翻阅着助理刚传来的背景调查资料。

    “林先生,在港岛,真相是最不值钱的商品。”

    岑念语调平淡,声线如薄刃,瞬间剖开了满室的惶惑。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ThinkPad,数据里拨乱反正。

    “第一,查那个模特的银行流水。我要看她最近三个月内,有没有不明来源的大额转账。如果是竞争对手买通她爆料,这就是敲诈勒索,我有办法让那段视频在法律程序启动前成为‘非法证据’。”

    岑念调出一份加密的Excel表格,那是她私人的“资源库”。

    “第二,联系《壹周刊》和几家头部自媒体的执行总编。告诉他们,钟氏家族办公室下午两点有一场关于‘慈善信托’的新闻发布会,预算拨出八百万做车马费。前提是,今天全港的娱乐头条,必须被钟先生的‘慈善义举’盖过去。”

    林震愣住了,“这……能盖得住吗?”

    “不重要。数据永远需要更新。公关的意义永远不在掩盖。”

    岑念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地扫过他。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要那个模特在两小时内签下这份‘代孕及保密补充协议’。孩子不是你的,是你在国外合法“领养”所得,你是为了保护隐私才一直隐瞒。那个模特只是你雇佣的保姆或者是远房亲戚。协议里要明确,一旦她对外泄露一个字,她下半辈子都要在违约金的诉讼里度过。”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法律文书。

    那是她昨晚在钟聿衡书房里熬到凌晨四点草拟出来的。

    条款极细密,每一处漏洞都被法律系的严谨封死,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

    “如果她不签呢?”林震问。

    “她会签的。”

    岑念合上电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维港。

    日光铺开在维港的海面上,鎏金跃动。淌过海面,船犁往来如织,摩天楼刺破流云,世间热闹鼎盛。

    “她那个在公立医院排队做心脏手术的弟弟,我已经让人转到了养和医院,院长亲自操刀。这笔医疗费,是保密协议的一部分。”

    这就是岑念。

    她不用恐吓,她只用逻辑和死穴。

    她深谙众生价码,更善驭钟氏滔天资源,换一场心之所向的结局。

    走出套房时,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关,不过是把一块腐烂的肉,埋进更深的土里。

    其实你只是从一个丑闻的泥潭,掉进了另一个名为‘钟氏人情’的深渊。

    而她这双手,沾了太多这种土,洗也洗不干净了。

    手机震动。

    是钟聿衡发来的短信:

    【处理完,回办公室。晚上有个关于码头并购的饭局,你跟我去。】

    岑念咬着那支没点火的薄荷烟,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干净利落。

    一如她处理掉那条人命、那个丑闻、那个孩子的存在一样,不留一丝痕迹。

    显得格外廉价,又格外昂贵。

    ……

    岑念走出酒店大堂的时候,正午的阳光被维港的水面折射过来,晃得人眼球生疼。

    她从包里摸出那副宽大的黑色墨镜戴上,世界瞬间被压成了一片窒息的墨绿。

    下午两点,她回了中环大厦六十六层。

    公关部的几个主管正对着大屏幕上的舆论走向图冷汗直流。

    “念小姐,对方咬得很死。那家叫‘爆料周刊’的小报,背后好像有庄家的影子。”主管压低声音,眼神往总裁办的方向递了递。

    岑念坐在会议桌首位,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姿态疏离。

    庄家。又是庄颖欣那个不知心肝脾肺的二哥。

    他想试探钟聿衡的底线,却拿林震这个摇钱树当投名状。

    这港岛的豪门斗法,总是喜欢拉上一两个陪葬的戏子。他们觉得这是情趣。

    岑念只觉一股腥膻漫入鼻息,直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庄二少最近在北角买的那块地,报建手续还没下来吧?”岑念翻开文件夹,那道横贯掌心的断纹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去。给地政总署的朋友透个风,就说那块地底下可能有宋代的沉船遗址,需要专家进场勘探半年。”

    她合上本子,不带一丝犹豫。

    “再告诉‘爆料周刊’的老板。如果下午三点前那条视频还没从全网蒸发,明天他的报社就会因为违章扩建被强制查封。顺便,帮他预定一张去赤柱监狱参观的门票,罪名是涉嫌洗黑钱。证据,我手里有一叠。”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的嗡鸣声。

    这哪是公关。

    这是赤裸裸的绞杀。

    三个小时后,原本闹得沸沸扬扬的影帝私生子传闻,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环境的洪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钟氏慈善基金会向偏远地区捐赠十所小学的通稿,铺天盖地,连地铁站的电子屏都在滚动播放。

    岑念推开钟聿衡办公室的门。

    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扑面而来,冷冽得让她有一瞬间的恍神。

    钟聿衡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他已经换上了那件挺括的深蓝色西装。

    “处理好了?”他没回头,只是随口一句

    “干净了。”岑念把平板电脑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屏幕上显示着林震最新发的“领养声明”和模特签下的那份封口费协议。

    钟聿衡这才转过身。

    他一步步走近,在距她半米之遥停住脚步。

    视线下移,掠过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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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的疲惫,最终落在那双站得通红的脚踝上。

    “利淮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似笑非笑,“他说,你最近太累了,他想接你去曼谷养养神。”

    利淮。那个在九龙城寨里待久了的疯子,他到底又是掺和进来了。

    利淮以为那是关心,却不知道这在中环,这叫‘越界’。

    钟聿衡就像那层笼在玻璃外的雾,看着轻飘飘的,一缠上来,就能教人喘不过气。

    所以,这就是他最近频繁要的她原因?

    她没去问。有些答案,不必解释,亦然不必在意。

    “钟先生,你知道的,我只去能看清路的地方。”她仰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钟聿衡嗤笑出声,摩挲着她颈侧未褪的红痕,带着几分玩味的力道,“念小姐,你最聪明的地方,就是明白自己根本没路可退。”

    岑念终是闭了嘴。

    良久,他俯身,在她的耳畔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舒舒划过唇边,满是细碎悱恻。

    “走吧,”他轻声哄着她,“饭局上的那些老狐狸,都在等你收场呢。”

    岑念眉目一酸。

    心底涩然叮嘱:别回头,你早该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PM18:30|告士打道私人会所

    林震的危机在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准时踏入“冰冻期”。

    岑念坐在宾利后座,膝盖上摊开着三份厚度不一的文件夹。

    那支燃了一半的薄荷烟还是被她捏在指尖,车窗降下三指宽,湿冷的风卷着焦苦味,在车厢里绕个不停。

    助理在副驾驶汇报,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念小姐,庄家那边撤了,但《果报》的执行主编还没点头。”

    “他不点头,是因为他在等他的‘退休金’。”岑念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划过平板电脑上的财务穿透图。

    “查到他小舅子在西半山那套公寓的按揭了吗?去年他在澳门签了张五百万的借条,债主是利淮手下的一个叠码仔。把这张借条的复印件发到他私人邮箱,附上一句话:‘钟先生请你喝早茶,位置在赤柱,或者半岛,你自己选’。”

    岑念的思路刻板到分毫不差,行事却爽利如精准的切割。

    中环是一座,没有纯白,只有深浅不一灰的城。

    漫过霓虹与街巷。

    所谓的职业操守,不过是筹码还没给到位的遮羞布。

    他和她用规则的骨架拆解贪欲的血肉,再凭钟家的底蕴堵上所有漏勺。

    混得久了,大概也是会习惯的吧。

    PM20:00|并购饭局隐秘包间

    包间里燃着极细的沉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名利场的□□感。

    钟聿衡坐在主位,白衬衫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正跟码头工会的几个老头子谈并购条款,语气温吞,神色沉的凝重。

    岑念坐在他侧后方,面前不是碗筷,而是一部录音笔和两叠实时更新的对赌协议副本。

    “关于资产剥离的第十四条第三款。”岑念突然开口,声音清冷,打断了席间虚伪的推杯换盏。

    她没站起身,声音不大,但都能被听见。

    “根据《公司条例》第622章,涉及第三方担保的长期债权不能直接计入净资产。钟氏提出的方案是,由开曼群岛的离岸壳公司进行债权置换,期限五年,利率上浮两个点。诸位,这份协议一旦签了,你们手里的烂账就彻底洗白了。如果不签——”

    她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公证处的调查函。

    “ICAC明天就会收到一份关于码头扩建工程分包合同的举报信。每一笔回扣的流向,我都做得清清楚楚。诸位伯伯,还要继续谈细节吗?”

    席间瞬间死寂。

    钟聿衡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他甚至没看那些面如土色的老头一眼,只是用余光扫了扫岑念那截紧绷的、属于他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