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往身体感知到丝绸的凉意,意识混沌,恍惚间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眼前飞来那只熟悉的蝴蝶,它拼命地挥舞双翼,围绕在她的身边,带着极轻的声音,像是风声又或者是某种咒语,她伸手想去抓住蝴蝶,距离始终隔着一寸,蝴蝶煽动翅膀越来越慢,苏往居然看清了它翅膀上的红色的血管在微微搏动......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柔光吊顶,暖黄色均匀的铺满整个房间,苏往撑起身体,丝绸被子滑下身体,她躺在一张非常宽大的床上,没有床头,墙面保留了浇筑时的木纹肌理,床边灯是黄铜壁灯,灯臂极细,灯罩是乳白玻璃,几乎没有什么亮度。
苏往环顾四周,南面是一整面落地窗户,半雾化的状态,光线透了进来,窗外天际线被模糊成色块...窗边沙发旁是一张大理石边几,几上有一盏细颈白瓷花瓶,插着一枝含苞未放的荷花与莲蓬...沙发对面是一整面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开放式书架,零零散散摆放着书和陶器,
她低头注意到地板不是瓷砖不是木板,加上空气里飘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木制香气,苏往大概猜测到自己在哪。
姜瀛洲顶楼的房间。
刚想到这,门打开了,熟悉的男人手里端着一只白色陶瓷杯,额前几缕碎发,整个人带着一股潮气湿意,像是刚洗完澡的样子,干净清爽。
他停在离床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再靠近。
房间里很安静,两个人默默对视,姜瀛洲手里的水杯慢慢腾起一缕热气在空中散开。
苏往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明德酒楼?”
他点头,目光没有移开,向前走几步将温热的水轻轻放在床头,俯身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依旧是淡淡的墨香。
苏往继续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瀛洲直起身,低头看着她,叹口气说:“你前几天变成全网通缉的杀人犯了。”
苏往震惊:“什么!”
原来半夜寻死觅活发疯的男人叫谢运,三天前坠楼去世,去世前在学校顶楼开启直播,诉说自己人生的痛苦,而苏往也是这时上楼顶,由于手机距离两人太远没有收进两人对话内容,只能看见苏往对谢运拳打脚踢的视角,于是男孩不被家庭爱护,还在学校被霸凌致死的视频瞬间火爆网络。
姜瀛洲看到直播赶到的时候,苏往心口插着匕首昏迷在楼顶,他一边花钱找人控制舆论,一边协助警方调查,确认谢运是自杀跳楼和苏往无关,这才把人从医院接回十八楼。
期间赵姗姗来过一次,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本来她想接人回出租屋,奈何她的工作最近增多不能像姜瀛洲一样时时刻刻守在床边,才松口作罢,改口要他每天拍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汇报伤情。
苏往懵逼了。
她原本好人好事转头变成杀人凶杀?!
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她摸着自己心口发现没有伤痕,想起姜瀛洲的心口被捅时,那锁链符咒声势浩大,痛苦万分的样子,感慨道:“为什么我的致命伤被伤害,没有你反应大呢?”
姜瀛洲摇摇头,“我也不明白,虽然说我们两个都是非人非鬼非神,但是很多情况都不一样.....”
苏往突然想到什么,打断他的话,“玉叔说你的锁链是长生的诅咒,但是我没有,是不是说明我没有被诅咒?”
姜瀛洲沉默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了好了。”苏往不想在这多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躺了三天,我也该回去了。”
姜瀛洲见状,急忙坐在床边按下她的被子,说:“你干嘛去?”
苏往:“你管的是不是太多了?”
姜瀛洲:“我不管你,你现在已经被抓起来了,你乖乖呆在我这里不行吗?每次乱跑都会出事!”
苏往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你真可笑,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骗我躲到国外,又是挂梯子又是假装朋友圈,还要算着时差和我说话,被发现以后也是你提的分手,怎么我现在变成鬼了,你又贴上来!”
姜瀛洲明显着急,解释的前言不搭后语,“我当时确实,确实情绪上头,我们冷静一下,好好说不行吗?你就呆在这里,对你来说是最安全了!你为什么不信我!当年我确实骗了你,但是我没伤害过你,不能像以前一样.....”
“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苏往被他提及高中这句话激怒,声音拔高回怼:“你凭什么提以前!”
她目光所及之处都像是他欺骗的证据,宣告着两人的从里到外的跨不过去的差距,她不喜欢不适应这种不得不依靠他的关系,回想过往苏往冷笑一声,“也不对,你以前也在骗我的。”
姜瀛洲一改往日温和,语气越发强硬,“我不管你怎么想!你必须在我这里,你才是安全的!这里上面十八楼下面十八楼,人和鬼上下三十六层还不够你玩的吗!你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在我身边不行吗!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控制不住情绪是真的会出问题,你不要我给你的压制符咒,那你就呆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
“砰—”床头上的水杯炸了,滚烫的热水在空中溅开。
人和人之间的沟通,理解和达成目的二者不能缺少任何一个环节,如果他理解处境不能达成你的目的,沟通会走向失败,如果他不理解,哪怕你最终达成目的,沟通也是失败,所以沟通,沟通,何尝不是一种表达者的祈求。
求你明白我,求你理解我,求你帮助我,求你从我浅薄不恰当的言词中,发现我真正的心意。
苏往第一次意识到她和姜瀛洲走到一处死角,就是此刻。
她的愤怒消失了,心底传来一股莫名的悲凉,她不关心自己是否会魂飞魄散,不关心自己管不住情绪变成厉鬼的下场,她此刻就是一个自私的人,准确来说,她看见姜瀛洲会自动变成一个自私贪婪的人,不要只能依赖他而生,不要看他高高在上善意大发的样子,只想把他的皮扒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几个心脏!又散发了多少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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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他不能滚下台求着她别离开,然后一辈子不说“只有我能保护你”的废话,只说“我魂飞魄散也要和你缠在一起”的甜言蜜语吗?
她目光灼灼,直击关键问题,十分冷静地反问:“你活了多久?”
姜瀛洲:“一千四百四十四年”
“天哪。”苏往倒吸一口气,上下扫视一眼后没忍住吐槽:“你比干尸都能活....”
姜瀛洲拉回话题,“所以没人比我更清楚人鬼的痛苦,以及可以确保不会变成厉鬼。”
苏往捕捉到他的焦虑,故意说:“姜瀛洲,我变成人鬼以后,从没有痛苦过,就连你的诅咒也没有,麻烦你认清现实,我哪怕伤害人被所谓无形的规则阻止,也只感受过压迫,从没出现你的情况,就连谢运像我捅穿你一样伤害我的时候,我感受的疼痛也不过三秒就戛然而止,所以.....”
她略带挑衅地看着他,“真的是我离不开你吗?我好像比你更受神明偏爱呢...”
姜瀛洲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她猜的没错,说他一千多年日日夜夜被诅咒折磨得闭不上眼,说每次情绪波动的时刻,诅咒的锁链就会勒紧他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死亡前万箭穿心的痛苦永生永世地缠着他,说他白日装得云淡风轻,黑夜怨恨三尺之上的神明吗!
可如果这是人鬼用长生换取的宿命,那苏往呢?
她又用什么换取了长生呢?
“姜瀛洲,我不用交换,没被诅咒,神明没有降下任何桎梏,你看,我好像比你自由。”苏往光脚下床,起身试图离开。
突然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骇人,抬起头,姜瀛洲垂着头,窗外天光亮起,照亮他半边脸,竟有些不像他了,那双澄澈的眼底像是蒙着一层灰尘,暗沉无光。
他动了动嘴,没有说话,握住手腕的指节在抖,他在忍那些翻涌上来快要将他淹没的情绪,恐惧,羡慕,怨气,还有压着他说不出口,喘不上气的哀愁。
苏往脱口而出最尖锐的言语,“原来神明的爱也分多寡啊。”她目光落在手腕处,又看向他复杂的眼神,“你求我吧,跪下求我留下,再把明德酒楼送我,我就答应你,怎么样?”
姜瀛洲松开手,垂下手臂,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刚才瞬间的失控像是没发生过,后退一步,“你走吧,玄关处有一张万能电梯卡,可以随意进出。”
苏往顿住脚步,姜瀛洲强装镇定的样子像一根刺扎进她的心里,那些试图改变对方而说出口的难听话,在伤害对方时,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
突然他开口了,说:“我们过往的经历有美好的部分,现在分手了,也不是敌人吧,你不能因为我容易裹挟你的情绪,恰巧你不会疏解情绪,将其视为敌人一样压制和对抗,所以你粗暴地把我划为敌对阵营,这对我不公平,因为是你在逃避。”
苏往僵硬地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
姜瀛洲一阵见血地戳破她。
对峙的困兽,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