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家宴,一切准备就绪,女眷们也已落座。
只剩男人们入宫朝贺还没有回来。
眼看着吉时将近,众人难免有些焦急,却也知晓岁末宫礼繁琐,只能耐心等候。
沈幼菱劳碌了一日,此刻只觉得四肢酸软,头目昏沉。
思忖片刻,她决定先回垣清苑稍作歇息,待家宴开席再过来。
冬日的夜来得极早,酉时未过,天色便暗了下来。
冷风穿廊而过,卷起檐下残雪,簌簌作响。
沈幼菱一路慢行回到垣清苑。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氤氲。
巧娘为她褪去外层的披风,曼冬则端来热茶。
“小姐快坐,暖暖身子。”曼冬将沏好的茶,递到她手上。
沈幼菱颔首道谢,身姿轻倦地落座,指尖握住茶盏,随即抿了一口。
巧娘见她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倦意,心疼不已,却也只能轻声宽慰:“今日实在辛苦了,不过能得到老夫人的赞赏,也算值了。”
说着,将暖炉递给沈幼菱,随即又说道:“趁着侯爷他们未归,好好好歇一歇,待会家宴开始,又不得闲了。”
曼冬也跟着附和:“是啊小姐,您都忙了一天了,快好好歇歇,奴婢给您揉揉肩。”
沈幼菱浅浅一笑,正欲开口回话,眼前却一黑。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攥紧茶盏稳住身形,可指尖酸软无力,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哐当!”一声,茶盏落地。
素白的瓷盏碎裂成数片,散落一地,茶水四溅。
下一秒,沈幼菱身体一软,直直朝着桌面倒去。
“小姐!”
“小姐!您怎么了!”
巧娘与曼冬惊呼出声,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软倒的沈幼菱。
巧娘稳住心神,立刻吩咐吓得眼眶泛红的曼冬:“快!快去请府医!”
曼冬连忙点头,不敢迟疑,提着裙摆快步而出,脚步慌乱地朝着府医居所跑去。
待曼冬离去,巧娘又唤来婢女,一同将沈幼菱安置到床上。
一切完成后,她不敢耽搁,又立刻遣人,向老夫人禀报此事。
前院宴席未开,众人正在闲谈。听闻垣清苑来人禀报,说沈幼菱突然昏迷不醒。满室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老夫人闻言,心头一紧,脸上的笑意褪去。
“快,带我过去!”老夫人不等众人多说,立刻起身,便要往垣清苑赶去。
在座的诸位夫人听闻变故,也面露诧异与关切,纷纷起身紧随老夫人身后,一同赶往垣清苑探望。
冬日夜风愈发凛冽,吹得檐角灯笼摇晃不止。
一行人步履匆匆的,抵达垣清苑门口。
恰好看到,背着药箱,身着灰布长衫的府医,快步赶来。
“老夫人。”府医连忙躬身行礼。
“免礼免礼!”老夫人抬手匆匆打断,语气满是急切担忧,“快些入内给菱丫头诊脉,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昏过去了。”
“是,老夫人。”府医不敢耽搁,提着药箱快步踏入卧房之中。
卧房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柔和。
沈幼菱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副气息浅浅的模样。
众人屏息静立,等待着府医的诊断。
一旁站着的二夫人,打量着床榻上昏睡不醒的沈幼菱,又想着她近日困倦乏力,心头已隐隐有了猜测。
趁着府医诊脉的空隙,她悄悄将站在角落的曼冬,轻声唤至一旁。
曼冬此刻正焦急万分,忽的被二夫人叫到一旁,很是不解,但还是惯性的躬身行礼:“二夫人。”
二夫人避开众人视线,轻声询问:“曼冬,你老实与我说,你家主子这月癸水,日子可准?有无推迟延后的情况?”
这话问得含蓄,但也是内宅妇人皆知的隐晦,可曼冬年纪尚小,未经人事,哪里听得懂其中深意。
她愣了愣,细细回想后,便老老实实低头回话:“回二夫人的话,主子素来癸水不准,时常延后,此次已经延后一月有余了。”
二夫人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心头猜测愈发笃定,又接着追问道:“那你主子近日胃口如何?吃食是否挑剔?有没有时常觉得困倦乏力、胸闷犯恶、畏寒嗜睡的情况?”
这个曼冬倒是了解,连忙一一回话:“有的!主子近一个月胃口格外挑剔,往日爱吃的点心和菜肴,近日大多不爱吃。偶尔晨起还会微微犯恶心,只是不严重。而且主子素来勤快,近日却总说身子乏、想歇息,整日恹恹的,畏寒怕冷,连出门走动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奴婢只当是冬日天寒,主子操劳过度疲累所致,未曾多想。”
听着曼冬一番回话,二夫人心中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轻轻颔首,示意曼冬退到一旁,而后轻步走到老夫人身侧,微微俯身,凑到老夫人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几句话,落在老夫人耳中,犹如春风拂过寒雪。
原本满脸担忧的老夫人,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那双常年沉稳威严的眼眸里,盛满了殷切的期盼。
屋内众人看着老夫人神色转变,虽不知详情,却也隐约察觉到是好事,原本凝重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片刻之后,府医收回搭在沈幼菱腕间的手指,直起身形,转身面向众人。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落在了他身上,等待着他的结论。
二夫人按捺不住心底的喜悦与好奇,率先上前半步,轻声急问:“大夫,如何?七弟妹她身子无碍吧?是不是……有喜讯了?”
老夫人亦是眸光灼灼,满怀期许地望着府医。
府医面对众人热切期盼的目光,微微一笑,拱手恭贺道:“恭喜老夫人!国公府添喜,侯夫人确是有身孕了!已有两月余的胎相。”
一语落地,如同春风送暖。
“太好了!当真有喜了!”
“恭喜老夫人!恭喜侯爷、侯夫人!”
“老天保佑,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一刹那,满室皆是恭贺道喜之声。
老夫人一时间大喜过望,几月来萦绕心头的担忧尽数消散。
如今君墨有了后,她终于可以向崔家列祖列宗交代了。
二夫人连忙再度追问府医,语气满是关切:“多谢大夫吉言,那我家七弟妹方才突然昏迷,是因何故?她如今身子如何?胎相可安稳?”
府医拱手回话,细细禀明病情:“二夫人放心,侯夫人胎相安稳。此次突然晕厥,应是连日操劳、身心疲累所致。侯夫人气血亏虚,体质偏弱,加之初孕胎气扰动,身子一时承受不住,才会突然失神昏迷,并无大碍。待我回去便为夫人配一副温补安胎、益气养血的方子,按时服用调养,静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初。”
说罢,府医又细细叮嘱道:“日后需让侯夫人多卧床歇息,切勿过度操劳,思虑过重,日常饮食需清淡滋补、荤素搭配,多食温补之物,补足气血。”
老夫人闻言连连点头,心中细细盘算着产期,吩咐身旁的郑嬷嬷留守垣屏苑,沈幼菱孕期的这几月,在垣清苑帮忙照顾沈幼菱。
郑嬷嬷恭敬应声。
老夫人心情大好,这几日接连逢喜,心中畅快至极。
前几日,二房儿媳卢莺确诊身孕,如今菱丫头又再度传来喜脉,两房同喜,又恰逢除夕岁末,辞旧迎新,堪称三喜临门,是百年难遇的大吉之兆。
老夫人当即下令国公府,人人皆有赏。
此前卢莺有孕之时,老夫人便已开仓赏过全府下人,人人得沾喜气。
如今再度迎来七房喜讯,老夫人心中欢喜难掩,当即大手一挥,再度封赏,全府上下所有奴婢、婆子和管事,人人追加一份年赏。
除此之外,更是特意重赏府医五十两白银。
下人们听闻赏赐,纷纷跪地磕头谢恩。
满院皆是欢天喜地的景象,唯独立在人群中的大夫人,听着满耳的恭贺道喜之声,心底五味杂陈。
若是她家明轩还活着,这个时候,她是不是也该做祖母了。
可世事难料,如今她只能看着旁人儿孙可期,阖家圆满。
大夫人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涩,扯出一抹笑意,跟着众人一同道贺。
只是内心深处,一个隐秘的念头悄然而生。
沈幼菱身子康健,来日必定子嗣众多。
既然如此,日后或许可以想办法,从她的孩儿中,过继一人承继明轩一脉,延续大房香火。
既然沈幼菱将她送过去的人赶走,不愿让别人替她生。
那么也就休怪她算计她的亲生子。
沈幼菱亏欠明轩甚多,应当也不愿让明轩身后零落,落得无后无祀的结局。
她这样做,是为了大家都好。
这般念头一旦生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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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牢盘踞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一旁的二夫人倒没有这么多的心思,此刻是打心底里为崔家欢喜。
她笑意盈盈的朗声开口:“这般算来,莺儿与七弟妹孕期相差无几,来日产期相近,生产之前亦可彼此相伴,往后婶侄二人一同抚育孩儿,互帮互助,定然是咱们崔家一段传世佳话!”
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老夫人听得欢喜:“菩萨保佑,真是我崔家积德,方能迎来这般双喜临门,甚好,甚好啊!”
大夫人依旧笑着点头附和,但心里却难受的紧。
正当喜气满堂之时,忽然听到门口婢女通传:“启禀老夫人,侯爷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却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匆匆赶来,身姿卓然、气度矜贵。
崔君墨的朝服尚未换下,绛色朝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墨色朝冠端正束发,一丝不苟。
他踏入房中,眸光越过众人,落到卧房门帘后面的身影上。
眸光深处,藏着一丝焦灼,方才在宫外听下人禀报,知晓她突然昏迷,他的心便一直悬紧着。
见他归来,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加深,连忙开口:“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有孕了,快去看看她!”
崔君墨应声,随即朝着卧房走去。
二夫人见状,笑意盈盈地开口解围:“七弟妹有了身孕,小夫妻定然有许多私密话要说,咱们这会儿倒是凑在这里碍事了。现下老爷和少爷们都回来了,家宴吉时已到,咱们不如往前院赴宴,留他们二人独处,也好让七弟妹安心休养。”
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老夫人欣然应允,随即又轻声叮嘱崔君墨几句,让他好生照看沈幼菱。
便带着一众夫人、嬷嬷和婢女,往前院大堂走去。
除夕夜,星月皎洁,洒落满院温柔。
前院的欢声笑语和礼乐喧嚣隔着重重庭院遥遥传来,更衬得垣清苑清净安宁。
沈幼菱的意识还停留在昏迷前的一瞬,茶盏碎落,巧娘与曼冬惊慌失措的呼喊,回荡在耳畔。
再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她觉得累极了,隐隐听到了外面的人声。
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
许久之后,人声退去。
隐约间她又感觉,有人在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
动作轻柔而专注,带着无声的缱绻与迷恋。
黑暗中的沈幼菱,感知到他熟悉的触碰与气息,困顿的意识渐渐回笼。
她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沈幼菱刚从昏迷中醒来,尚有些迷茫,她定定望着他,轻声问道:“我是怎么了?”
崔君墨闻言,轻声开口,回答她道:“你昏迷了。”
沈幼菱闻言,微微蹙眉,回想昏迷前的种种,又问道:“可请了大夫,大夫怎么说?是什么病症?”
崔君墨脸上平静无波,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情绪,语气平淡的开口:“你没有生病。”
随后,在沈幼菱不解的神情注视下,又补充道:“你有身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沈幼菱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双眸微微睁大,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崔君墨,脑海中一片空白。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小腹上,指尖颤抖着,轻声确认:“你是说……我怀了孩子?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孩儿了?”
崔君墨点头,肯定。
沈幼菱不敢置信,她要做母亲了?
母亲早逝,闺中懵懂,从未有人与她细说孕事。
而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有和崔明轩行过周公之礼,更别说怀孕生子。
加之她素来癸水不准,平日里便时常延后,故而这月迟迟未至,她与曼冬都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体质如此,从未往有孕之上多想。
近日的疲累等症,也只当是冬日天寒,操劳过度所致。
却原来,是腹中早已悄然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一念至此,心底涌上万千复杂的情绪。
上一世,她孤苦无依,被崔明轩磋磨致死,孤零零的离世。
这一世到底是不同了。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儿。
湿意涌上眼眶,她抬眸望着眼前温柔缱绻的崔君墨,嗓音带着哽咽的颤抖,重复道:“我们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