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吉日,霞光漫天。
今日是国公府二公子崔明勒大婚的日子。
天还未亮,国公府上下便已张灯结彩,红灯高挂。
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凡京城有声望者,皆来登门道贺,一时间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更令人艳羡的是,今日大婚,圣上亲赐鎏金玉如意,御笔亲题“佳偶天成”四字匾额,由内侍太监专程送至崔府,给足了崔家颜面。
沈幼菱立在人群一隅,静静望着眼前盛大的婚景,眼底并无艳羡,甚至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些日子,崔君墨忙着准备迎接使团,但她总感觉有其他大事要发生。
她去问浦安,浦安总是言辞闪烁,让她安心便好。
今日崔明勒大婚,她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上一世,崔明勒大婚之日闹出的那场荒唐闹剧,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彼时身为花魁的沛若当众哭诉情深,逼得崔明勒弃新妇于喜堂,沦为全城笑柄。
那时她只以为是崔明勒的风流债。
如今却细细品来,这或许是针对崔家儿郎,一次刻意的清剿。
先是崔君墨的重伤昏迷,后是崔明轩的“战死”,之后是崔明勒的名声扫地,再接着是崔明瑞的断腿,再也站不起来......
短期内,崔家儿郎接连不断的出现意外。
现在想想绝非意外那么简单。
以崔明勒的学识秉性,更是不应该在议亲和大婚之时,当着众人的面,弃卢莺的颜面于不顾。
就算他敢这样做,崔国公也应该不会放他离开。
只是前世那时她困在儿女私情上,后来又被崔明轩关了起来,从未试图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重生归来,沈幼菱以为,一切能有所不同。
毕竟,此生沛若已死。
没了沛若的纠缠,卢莺应该能得到她的圆满。
可是,却没有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同样是大婚吉时,同样是宾客满堂,万众瞩目之际,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
吉时将近,国公府正准备拜堂大典,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扰乱了正要进行的仪式。
众人侧目回望,只见那人神色慌张地匆匆奔入府中。
“二公子!不好了!”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城南望江楼上有一位绣娘,身着嫁衣,立于二楼栏杆处,扬言……扬言身怀二公子的骨肉!若是二公子不即刻前去见她,她便纵身跳楼,血溅当场!”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方才还喧闹喜庆的崔府前厅,静了一瞬,随即便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身着大红喜服的崔明勒身上。
今日是他与卢莺的大婚之日,宾客满座,这般紧要关头,竟闹出如此不堪的风月丑闻,无疑是将崔家的脸面狠狠的踩在脚下。
崔明勒一身大红喜袍,本是俊朗非凡,意气风发的模样,闻言之后,脸色微沉。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短暂的迟疑过后,看向堂上的崔国公。
崔国公只一个眼神,他竟当真挪动了脚步。
那一刻,无人不满脸诧异。
新妇卢莺立在在喜堂正中,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她的容颜,无人窥见她此刻的神色。
可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僵直紧绷的脊背,却泄露了她此刻的难堪。
大婚之日,万众见证之时,自己的夫君,竟为了一个身怀孽缘的女子,意欲弃她而去。
这般羞辱,何其残忍。
眼看上一世的悲剧即将再度重演,一道清冷威严的身影,拦住了崔明勒的去路。
是崔君墨。
崔君墨一袭深紫色锦袍,眉眼清冷的望着崔明勒:“大婚吉时,满堂宾客在此,你欲去往何处?”
崔明勒闻言,身形一僵,有些为难的开口:“可是,七叔......”
崔君墨随即看向跪在地上,传信的男子,冷声道:“今日望江楼停业一天,你竟不知?”
他的意思很明显,既然望江楼停业,又怎会有人在望江楼闹事。
说着从身后的浦安身上抽出佩剑,冷声道:“说,是谁派你来构陷崔府名声的?!”
谁知,崔君墨的话刚问完,那人便咬破口中藏着的毒药,自尽而亡。
众人被这场景给惊住了。
崔君墨却只是将剑又重新插回剑鞘,淡淡道,“今日在座各位,想必也有同谋,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有事不妨直面,勿行宵小之计。”
说完,看向浦安,吩咐道:“将他拉下去。”
浦安应声。
随后,崔君墨冷眼扫过崔明勒:“归位,拜堂。”
崔明勒应声,退回喜堂之中,立于卢莺身侧,重新端正身姿。
礼乐声再度响起。
随着礼生,一声声高声唱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婚典终于圆满完成。
沈幼菱站在一侧,看着那对新人交拜行礼,看着大红喜服相映成趣,心里五味杂陈。
此刻,她对面的大夫人,目光沉沉的看着拜堂的二人,嘴角紧抿。
若是她的明轩还活着该多好啊。
如今这般风光迎娶佳人,坐拥满堂繁华的,本该是他。
一念及此,大夫人心头的不甘与妒恨,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对面安然伫立的沈幼菱身上,眼底燃起滔天恨意。
都是因为她!
若不是她命硬克人,若不是她自带晦气,她的明轩怎会年纪轻轻便意外殒命,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如今,她的明轩长眠黄土,而这个克死她孩儿的女人,却活得这般潇洒自在。
凭什么?!
她死死攥紧衣袖,眼底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沈幼菱似有所觉,淡淡抬眸,对上大夫人怨毒的目光,心底波澜不惊。
如今,旁人的执念与恶意,早已困不住她的心境。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喜堂之上,看着新人缓缓转身,被众人簇拥着送入洞房。
一夜喧嚣落幕。
翌日,晨光熹微。
沈幼菱晨起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浅青色交领内衫,外罩浅青色暗纹大袖披风,梳着日常的高盘发髻,仅点缀两枚银质花叶小簪,衬得她甚是温婉清丽。
一切收拾妥当后,前往荏慈堂给老夫人请安。
荏慈堂内,众人陪着老夫人闲话家常。
因着沈幼菱的肚子,还是迟迟没有动静,老夫人低声让她再努力些。
沈幼菱红着脸应下。
又过了半晌,老夫人有些乏了,便让众人都回了。
沈幼菱亦屈身行礼,缓步退出了荏慈堂,正欲返回垣清苑。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轻轻唤住了她:“七婶。”
沈幼菱脚步微顿,缓缓回身。
只见一身粉嫩新装的卢莺立在廊下,眉眼温婉,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黯淡。
见沈幼菱停驻。
卢莺缓步上前,身姿微微局促,双手无意识地轻攥着衣袖,轻声开口:“七婶,您此刻可有空闲?若是方便,我可否去往您的垣清苑小坐片刻?”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自然可以,随我来吧。”
两人并肩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一路无言。
垣清苑内,二人隔着一张梨花木小桌相对而坐。
曼冬上前奉上清茶,茶香袅袅。
卢莺垂着眼帘,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犹豫良久,才终于轻声开口:“昨日,让您看笑话了。”
沈幼菱没有应声。
见沈幼菱沉默不言,卢莺随即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您那日如此帮我,我却不领情。您是不是觉得我,太过不识好歹?”
沈幼菱依旧沉默。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地洒落进来,落在卢莺清秀却有些疲惫的脸庞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与悲凉:“我又何尝不知道,嫁给崔明勒,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归宿。旁人只道我卢莺好福气,嫁入高门鼎贵,嫁得年少英才,风光无限。可其中的委屈,只有我自己心知。”
“我知晓他心性不定,知晓他风月缠身,知晓他骨子里藏着随性与滥情。”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语气愈发苦涩:“可这已经是我能够到的,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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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出路了。是我能为自己挣来的,最好的结局了。”
无人知晓,看似风光的卢家嫡女,一路走来,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苦楚。
“我生母早逝,继母进门之后,便一心偏袒她所出的弟弟,家中所有宠爱和扶持都归于弟弟,我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旁人罢了。”
“在卢家,我看似是嫡女,实则无依无靠。若不是祖母护着我,我在卢家的日子,只会更难熬。可祖母年事已高,来日无多,待祖母百年之后,这世间,便再无真心护我之人。”
“我没有母族支撑,没有父母疼爱庇护,若是再不自己谋划,往后余生,便只能任人拿捏欺凌。”
“崔家是我此生能够攀上的最高的门第,是我唯一能抓住的靠山。我与表哥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纵然他心性不定,可终究有几分年少的情分在,不至于太过苛待于我。”
“若是放弃这桩婚事,任由父亲与继母随意指婚,嫁给品性未知的陌生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往后还要遭受多少冷眼与磋磨。我别无选择,也无路可退,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带着无尽的茫然与悲凉。
沈幼菱闻言,心中微动。
何其相似。
眼前的卢莺,像极了上一世的自己。
一样的心境,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卑微期许。
上一世的她,也是这般,孤苦无依,满心期许着年少情深,以为青梅竹马便是此生归宿,以为嫁给自幼相识的良人,便能安稳度日。
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无尽的磋磨。
如今看着卢莺,她便是像看着上一世那个飞蛾扑火的自己。
可怜,又可悲。
卢莺望着沈幼菱沉静的眉眼,随即又说道:“七婶,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
“你我虽然境遇相同,但你却有比我幸运的多,你得到了许多人的爱。你虽父母早逝,却得到了他们全部的爱。后来你又得到了姜太傅的爱,得到了大哥的全部真心,现在又被七叔捧在手心。”
“你虽然孤苦无依,但却一直被爱着。”
“从前你与大哥婚约在身,世人皆道你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是以,当你提出退婚时,我满是不解,执意要放弃那段人人艳羡的婚约,转头嫁给昏迷不醒的七叔。”
“可如今我亲眼所见,七叔待你的百般体贴,老夫人待你的温声宽厚,亲眼见你在这崔府的安稳自在,我终于慢慢懂了你的选择。”
不是崔大公子,不够好。
是崔大公子,有一个刻薄的母亲。
卢莺没有说破。
卢莺眼底满是怅然,轻声感慨:“原来这世间最好的从不是年少情深,也不是门第光鲜,而是有人真心护你、惜你、疼你。你终究是赌赢了,可我,连赌的勇气都没有。”
闻言,沈幼菱心头又是一声悠长叹息。
世人皆看表面,只道她幸运,却无人知晓,她这份安稳,是历经一世磋磨惨死,浴血重生换来的。
而卢莺,如今正走上她曾经走过的路。
沈幼菱凝望着眼前的少女,心底的悲悯愈发浓烈。
她仿佛透过卢莺,看到了上一世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
上一世,她深陷泥沼,受尽磋磨,日日煎熬,多盼望能有一人伸手拉她一把。
可惜,彼时无人护她。
她终究是孤身一人,熬过了所有苦难,落得凄惨下场。
她不忍心,再让这般可怜的女子,落得自己一般的下场。
沉默良久,沈幼菱终于开口。
“阿莺,”她轻声唤她的名字,“往后日子还长,前路漫漫。日后你若是遇到了难处,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尽力帮你。”
这番话,看似是对卢莺的承诺,实则是她想救赎上一世孤独无援的自己。
卢莺感激的点了点头。
沈幼菱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叮咛道:“无论往后境遇如何,你都要好好爱惜自己。”
“旁人待你薄情,是旁人之过,与你无关。世人不爱你、不疼你、不护你,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要学会好好爱你自己。”
“唯有自爱,方能立足,不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