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恰好,陈语白斜身一扑,马匹奔跃扬蹄,两方正直直相撞。
掌心生疼如剜肉,来劲似倒拔垂柳,甫一捉住铁骑,陈语白便觉双臂一震、浑身如掀。强压翻涌血气、胳膊骨肉酸疼,她赶忙运功如蒸、拽蹄向下,双管齐注,才缓过初时骏马迈蹄飞跃,连带她也双足不稳、将被甩至半空之势。
紧接着,骏马为人拽拖前足、奔势一衰,只得滞停原地、勉定平衡,仅凭两只后蹄与陈语白双手支稳马身、半腾于空,再攒不足劲蹬腿疾驰。霎时之间,五六百斤重量、前奔腾跃余势便似泼天大雨、蔽天雷霆,朝着陈语白猛迫而来,直压得少年膝盖嘎吱、连向后移,唯靠臂力两腿苦撑于土路之上,顷刻功夫,尘草间已拖连出两道长长的足印。
生怕松手暂歇,钱平昭便驭马逃离,纵是额上滚满细汗、周身僵疼乏力,陈语白犹是死撑姿势、不敢一动。手中乌蹄尚携有破空疾行之力、沉胜青鼎之钧,全不似她筋疼肢疲。单单她一人立于此等骏马之前,不过微薄如纸、轻渺似叶,仿佛马匹再挣扎歇会、支劲片刻,她便无可勉强、将被甩脱于侧,只得放任它阔奔南去。
可这不可行,绝计不行!都已到了此番关头,又怎能说弃便弃、道停就停?
死死咬紧牙关,咸汗尽已汇作溪流、浸润了她大睁的双眸,泛来一片涩意。陈语白双臂发颤,知自己再撑不了多久,呼出口气、闭了闭眼,猛沉下双足,痛疲交织之间,两眉紧锁、脑中也嗡嗡作鸣,抓住那一闪而过之机,借力使力、闷哼一声,全身上下百来肌腱齐齐运足气力,脚跟灌注全劲,终于顿住了退却之势。
马儿亦是聪慧灵秀之物,一觉蹄下渐稳、不肖先前危险,当即踢足摇腿,试图挣脱她两手束缚。陈语白本已似强弩之末、碎刃之濒,哪吃得消马匹如此折腾,下身尚勉似磐,上半身却晃摇欲坠、望之心惊。遑论方才惊心动魄、卖使气力间,她掌心更已冒足了热汗。壮马甫一踢蹄挣扎,便似游鱼穿网、滑不溜手,压根捉不严实。陈语白努力收紧十指、稳住身形,只恨不能再生出足数的粗枝壮藤,好就地扎根、纹丝不动。
随着马匹愈挣愈烈,陈语白汗滴如瀑,座上的钱平昭更似有下马奔逃之意。一切如电劈身、似雷贯耳,陈语白方如梦初醒,恍然思起自己此行非只应阻碍钱平昭去路,更须趁此良机、敌军尚未来援,及时将钱平昭生擒作质,亦好佐添筹码,换回沈盈川、章石青的两条命。
徒然奋抗已无旁余增益,没给钱平昭任何机会,她猛然长啸一声,随着气舒志定,通身亦新生出一股怪力,握紧乌蹄便向侧边一甩。趁着骏马嘶鸣而倒间隙,她就地一滚,免为壮马压倒,紧跟着弹地而起,就向马背上的人影一扑!
于陈语白是分点难熬、如度三秋,于钱平昭而言,却不过是电光朝露。分明只在弹指之前,她才见陈语白尚呆愣原地、似为吓退,下一瞬跨坐骏马便惊嘶惧鸣,本骁腾前奔之势如遇憾然巨力、遮路泰山,四蹄再难迈一步、前趋不了一寸。
纵马多年,她何曾碰过此般阵仗?钱平昭当即又惊又怒,暗骂陈语白痴人一个。因状不妙,她正要勒缰稳马,亦不过倏忽一念,马匹才勉强稳住身子,蹄下却忽传来一道长喝彻虹,滞停原地的马匹再不听她指挥催使,忽惶然难安、往侧倾翻。
先是座下高马曲蹄歪斜,紧接着她也为马身牵带、向着手边偏倒。万物如日月颠转,覆塌似岳崩洪泄,一丝一毫她瞧得历历在眼、一草一叶皆记得条条清晰,她却来不及做出半分反应,心为一滞,手边便晃出一个青影,在她腿为骏马压住前,照着她腰撞来。
方才失神亦不过须臾,钱平昭很快模糊有了猜知,明白是陈语白将骏马推掀在地;目下扑来人影也正应是此少年。毕竟陈语白拦马趋近、卖命种种,皆只为生擒活捉、借她性命,好胁迫兄长放人认败、言听计从。
若说其恶,陈语白所行所思确是毁尽图谋、不利于她,晚间诸多麻烦曲折也具因此少年错起。而她本该继续为此恨恼冒火,宵小普凡胆敢犯上抗阻,妄以她为质、威胁她至亲至爱之人。可要说善,一切却又正好。先前她高居马上,已见少年以一当百、仿若战神在世,兼之少年慧敏如她,叫她都暗蓄了一段惜才怀憾之意;隐隐间更似有所觉,只要此少年穷追不舍,她钱平昭恐将难酬壮志。历苦经辛、再度波澜,好不容易才寻得一线生机,果然又因此少年神力擎天、顶死一试,做到了百年难得的徒臂当驹而中道崩殂。亲眼睹目壮举如此,她不知为何,心中竟油然生出一派豪情。
若是今夜她垂成已定,那也要无悔无憾;败于此般俊彦手下,亦不算可怜可惜;而在尘埃落定前,亲手与这少年再好生交打一番,才不枉行此一回!
说不上是腔涌怒火,更似蠢蠢欲动、勃勃一试,钱平昭跟着陈语白的力气,一道滚去一边,边护住要害,边踢腿横拳,照着陈语白额穴软腹攻去。陈语白本便做好了她不会束手就擒的准备,一觉风声呼呼、来势汹汹,边横臂阻挡,边反手抗击。一个常挽弓搭箭,体力略失;一者刚费倾气劲,手足疲软。是而本该势如破竹、毫无悬念的一场拳脚对决,一时倒也难分胜负、有来有回。
唐万书方奔至半途,便见陈语白莽然而上,仅靠着两只手臂、一身玲珑个子便敢徒捉马蹄,心霎时悬吊上了嗓子眼,险些随着砰砰乱跳、迈步狂奔震出口齿。压下满腔忧惧怒气,唐万书拼出了赛优夺命的架势,一头青丝狂舞耳后,好似卷飓风掠过场外。
所幸陈语白真没出个好歹,唐万书见她稳住了身形、还犹有余力反手将骏马甩落在地、蹦跶追敌,才微微松懈下心。为钱平昭冲破的口子虽不断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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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兵,耐不住钱齐明催指着千来众尽数扑来,很快钱齐明也领队杀出重围,向着正在灰灰草地上扭打一团的两人驾去。
唐万书冷笑一声。她才不会给这小子救人水火、帮打偏架的机会。正巧弓箭随身,她边运足轻功,向陈语白那头靠去,边搭弓引矢,照同样一脸焦急的钱齐明箭无虚发。
钱齐明先前远远见陈语白立于马前,本未放置心上。他不曾亲历过街巷械斗,也不知陈语白所匿实力,只傲然自以这少年打懵了头脑,不知所谓、不晓量力,就靠那细胳膊细腿,还想拦住他福泉精饲善养的骏马。别提马圈之数,他常常喝部下驭使拉练,每一匹都是纵步卷尘的良驹。全力奔腾,迎面而来,其势似乌云覆月,寻常人哪个不怕?
可这少年还真非是寻常人。直至亲眼目睹此一青葱少年架住马蹄,钱齐明先是匪夷所思、震憾难加。他亦是日日勤耕不辍、习武练兵的老手,实是思不通这少年身板,何处生来的如此神力。紧接着他沉郁闷闷,速速催马上前。妹妹的身手旁人不晓,他却是心知肚明。比上不足,对下有余,就这幅手脚,还不知轻重地自迎上去?
才于心中斥了钱平昭一句,钱齐明下意识心念一转,又为妹妹找起了借口。就按那邪乎少年的功夫气力,平昭能自她手中逃脱才是奇了大怪。主动出击倒不失为良策,总归有他兜底;若真为敌生擒,也是他作兄长的没及时赶至、搭以援手。
如此思着,钱齐明快马扬鞭、加快速度,正要疾驰去为钱平昭添益,耳侧便陡然射来一矢疾风。他当即怒上眉梢、横眉冷目,想也不想挥剑劈落,顺着方向望去,就见有一个青年同样以追云赶月之势,边满弓控弦,边向着钱平昭逼近。
他本不是个好脾气,立时大为火光,绷紧面容,自下属手中抢来长弓、瞄准唐万书。更胜于钱平昭双箭齐发,他一口气便抽来三支冷箭,对着唐万书腾跃的步脚便是三矢同追。
唐万书未料这钱齐明狠毒似此,射去一箭,还她三支,还专算好她落脚处下手。看来这老钱非止精通谋反一道,在教导女儿上亦颇有心得。钱平昭、钱齐明两人,不但对称王道帝一般心心念念,这射箭之术更是如出一辙。
愤愤就内侧一偏,好险躲开三箭,唐万书还未做好回手准备,下一轮飞矢又已如约而至。若是脾性爆,钱齐明是个中名家,唐万书亦不输其下。接连被挑衅追杀两轮,她瞥眼陈语白正占上风,当即调转步头,向着钱齐明的马匹奔去。
正好一个在向钱平昭驱进,一个半途易辙朝他奔来,两人霎时越趋越近。钱齐明怒气丛生,兜马与唐万书交剑相斗,却始终分身关注着妹妹安危,眼瞧她正处下风、要为擒拿,他登时强捺肝火,打马掉回,对着押解沈盈川、章石青的两个将士大呵:
“都给我架住脖颈、提至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