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72. 第 72 章
    嘹声鹤唳,压下场中一片纷嚣。

    趁着鸣声后此一时寂静,钱平昭忙勒马长喝,两方人手对峙着对峙、相觑得相觑,皆不敢放松警惕,生怕一不小心走了破绽,反为对面捉住把柄,要了性命。

    陈语白最先回过神,扔开手中长枪,抬起墨刀便再将面前士兵拍晕,接着抬腿一踹,连串尚无准备的士兵便哎呦摔倒。唐万书、莫思庸听见声响,复跟着先下手为强,甚而借着钱平昭手下尚在犹疑待命,猛收割了一片敌军,向着正中钱平昭又迫近好几分。

    唐万书打得兴起,嘴上都扯了角笑。

    这钱平昭果真聪明啊。如非这小钱突此神来一笔,她们也寻不着这么好的破口。不过闹来闹去,还是语白最机灵。管她这那的,钱家谋逆一事现已板上钉钉,再任钱平昭巧言令色,也不过动摇军心、反不利她们擒人。就算真有什么要紧事,待钱平昭乖乖束手伏罪,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有什么事来不及听的,在大牢里听这群反贼嚎个几天几夜都没问题,才不给钱平昭鬼话连篇的绝好机会。

    钱平昭却一点也不高兴。她本打算听父旧命,继续藏着捂着,直至最关要一刻再袒露秘密。若非情势不妙,当她真乐意将此等秘辛说与这群庸徒听?好不容易心定计较,打算凭此谋夺局势掀盘,那青衣少年好不给面,呛也不呛、骂亦不骂,连分好奇都瞧不见,两耳旁风似得,上来就挥着她那把破刀继续干仗。

    混账!混账!

    方才那支鸣髇争得的片刻时机已似流水般泄去,转瞬间,乒乓叮啷械斗如旧。眼见着四围杂七杂八、却一路精进的对伍步步紧逼,而她却如困兽求生,遭逢此奇耻大辱大败,钱平昭满心恼怒,却又不得不放下颜面。所谓大女子能屈能伸,等熬过此劫,她要怎般不可以。

    心中一定,钱平昭生平头一回扯高嗓子、声震云霄,顾不得喉口一阵锐疼:

    “我乃当朝太后亲孙、已故瑾王之女,墨昭。谁再敢污蔑加身、谴我谋逆,便是意图坑害皇族、连坐亲族之重罪!”

    当朝太后亲孙?瑾王亲女?!

    街中之人行止顿滞,具是一静,唯有钱平昭身侧周围繁数拥趸闻声扬颌直背、面面不见异色,显然先前钱平昭也已向他们坦白了这等机密。

    陈语白则先蹙了蹙眉。倘使钱平昭来历果真如此不凡,那事态便棘手起来。

    圣光太后虽已久礼佛事、不问朝政多载,一心只愿为已归九尘的顺帝、女子祈福积善,可到底身出曲陵沈家,顺帝在位时又万千荣宠加身。便是顺帝薨逝而去,皆舍不得发妻往后孤苦遭僭、蒙受委屈,苦心积虑封了太后“圣光”二字不说,还留下一纸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丹契铁书。上至天子显帝,下到百官万民,见此券约如见帝驾亲临。若非太后不意仿效英帝、轩后祖持政涉国,指不定如今位最上手、把掐高堂的便是这位太后。

    而瑾王自不必说,虽已故十余岁,仅凭她当年屡破奇案、广推良策,其贤名清德便已为云贵之人代代传颂,其行事志见更为天下女子奉为率先;而盛德七年六月,瑾王满府横遇人祸,近暑飞雪、悼者塞川,更是周遭一片此整辈子都铭刻于心、再难消去的深忆。

    那若钱平昭所言为真,不消说在场一众军民皆曾蒙荫瑾王露覆、如登春台,钱平昭身为那位瑾王殿下的遗女,硬要为钱泽峰一家开脱,巧做扭曲、奉加前人贤名,还真能变了原味、逃开谋逆之名。

    毕竟初时陈语白一众只以为钱家暗造利器、外集人马,合该是一副妄图翻天、据地称王之相;此时钱平昭自表身份、驳斥此论,那她非要说钱泽峰是借皇亲之名、以求召聚卫队护送她回京认亲,也算勉强;再兼佐什么暗奉陛下口谕、充强云贵边防之类的鬼话,更能说通。那此般局势,反于她们不利。

    可钱平昭仗着什么敢道出此番惊世之语,她又有何真凭实依,能取信于她这千来手下,甚而是福泉外多数权贵高官?难道仅靠屯内那多年诽言,传论她并非是钱泽峰亲女之谜?

    “不可能!”

    陈语白尚未提出疑议,莫思庸已剑指钱平昭,素来婉然温和的面庞肃肖北地、凝雪吹冰,隐隐似还咬牙切齿,瞧来恨不能生啖钱平昭血肉、已解心仇。莫坚诚却神情凝重不变,仿佛爱妻所行所举他前有所知、明晰因果,才岿然不动,不过自然流生了些担忧关怀。

    而说摊了最后、亦是最为紧要的底牌,钱平昭如释重负、如操胜码,眉宇之间再寻不着一丝火急火燎。直勾勾冲向莫思庸那双冷堪利剑的双眸,她微晃了下下巴,弯眉勾唇,譬似轻嘲,又有如缓声宽慰:

    “莫家思庸,你这句不可能说得如斯斩钉截铁,你又有何证据,能拿出什么证据?”

    不待莫思庸开口争辩,钱平昭兀自跟上自话,猛抬起右臂,将一块金灿宝印悬举过顶。只见蟾宫流银之下,此枚金印璨然生辉、鎏光夺霞,再睹目细瞧,金印非金,而是润玉作基、金丝穿嵌,枝遒叶满、盘云飞凰,好似真有两只曳羽振翅的神鸟穿山纵月、旋舞不歇。而在金印上首,更雕有一条玉龙,鳞爪白中浮金、须角齐全,栩栩如生,宝相庄泰、龙威俨俨,普天之下,亦不过皇室能拥享此物。

    “如何?此物正乃我生身母亲的兽纽金印。此工艺之精微,料采之珍稀,足已证我所言为真了吧。否则我偏居福泉、旧居不出,只看这云贵山势坎复,又能自何处得到此物?”

    她话未尽,四面窃窃之声已起,方才尚同心一致、宇缉拿钱家妹兄的军户们皆惶惑难安。她们本不过都是普凡之众,穷尽一生,也见不着、知不晓此等贵品,更鉴分不出钱平昭手中之物是真是虚。可单凭两眼、心中粗断,也能猜出此物确非赝物,那她们先前所为可真是误会到颇大、僭越了皇亲?那她们该是立时俯首认错、还是继续先前所为,不钻磨到底不罢休说停?

    莫思庸却咯咯咬着牙,如蒙大辱、似听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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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哪怕铁证凿凿已在眼前,仍是半分不信,整个人都微微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她身后步出两个格外熟悉的人影,正是陈言晴、蔡梨梦两人,皆也身着银甲,只不过制式略大,她们穿于身上,远不比莫思庸合身。

    蔡梨梦手搭于莫思庸肩,陈言晴则面色板板,不见寻常大咧欢喜,随口一声,便势胜钱平昭扯嗓卖力,三言两语便把趋于凝滞的气氛搅乱一团:

    “拿着鸡毛当令箭,鬼知道是不是你那个处心积虑的好爹,趁着瑾王殿下一家蒙难,跑去那废墟旧址撅着屁股翻找出来的。钱平昭,小姑娘,你想冒领这身份,也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几分轻重。我是个大夫,你当我真看不出来,你和你那爹、你那个哥,没半分血缘关系?还有,别扯着瑾王殿下的贤明给自己当幌子遮羞。我告诉你,瑾王这般女子,绝不会应允后人顶着自己名号,抓了几百上千来人,关去后山数年不见天日,辛劳到死、枯骨无坟的!”

    陈言晴越说,越是慷慨激昂,一番言辞夹枪带棒,直敲得钱平昭脑袋晕晕、脸色涨涨,憋着通红的脸,想学着陈言晴骂都不知从哪骂回嘴。深吸一口气,钱平昭瞥了眼一边喏喏不言的老将,直想将这群倚老卖老、关键之时没半分用处的累赘亦好好大寻一通,好消怒火。

    接了钱平昭那飞来几眼,一个老将才哼哼着清清嗓子,慢慢悠悠地对着陈言晴好言坏胁:

    “陈言晴,你也做了指挥使府多年的府医,你扪心自问,老指挥使、小钱大人可对你有所亏待?就连你丈夫…哎哎,窦何宁,说你哪,你缩什么,你妻子对你上司心怀怨怼,你既是我等手下忠将,还不快快劝上几句?”

    钱平昭一众兵将中,被点名的男子脑袋本都快偏挤到了最边去,猛听这老将点名,埋着头低低咕哝一声,才忙扯起笑,褶子铺满一脸,嘿嘿着先回那老将话:

    “大人,您又不是不知,我在家中素来说不上话,这巧夫难为无米之炊、良商难卖无品之卖,您可就别为难我了。此般重任,还是大人来挑担最为合适。”

    那老将本就听说过陈言晴的剽悍之名,也一贯知晓窦何宁这人投机取巧、胆子更小,压根不是他媳妇的对手,就两人鸡飞狗跳、毫无亲昵的日子,做夫妻能到现在都还是屯中几大未解之谜,是而也没指望这没出息的能真劝住陈言晴,不过想转个话题,将矛顿移到这家中长短上去,哪知这不争气的就是不争气,扶也扶不上墙。

    没好气地瞪窦何宁一眼,老将依旧一副岸然正肃之样、循循善诱:

    “陈言晴,老指挥使做出此事,也是深有苦衷。你们若想知晓明细,把兵撤了,把剑放下,咱们好好说不就行了?这兵戈相对的,你瞧,对你这妻夫之间也不是好事呐。”

    陈言晴嗤笑一声,性情上头,也不知从哪捡来块石子,照着老将兜鍪一扔:

    “少哄你姑奶奶,不吃这套。怎么,怕我把你们那堆丑事都抖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