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唯她是从 > 2. 第 2 章
    雨停了,枝梢湿漉漉的。

    地上积了一层雨水,将谷安岁的鞋袜溅得愈发湿,她抱着重重的书匣,一直快要跑出了偏院,才停下来,擦了擦眼尾,不能让素心看出来。

    她吐出几口闷气,还是觉得胸口很堵,慢吞吞地走出院门,才见等自己的不止素心一人,还有沈氏和谷安乐,正与途经的崔家婢女交谈着。

    素心几步走上前,小声地说:“姑娘,夫人今日是想来拜访崔三夫人的,却吃了个闭门羹,就说要来接姑娘散学。”

    她走上前,轻声唤道:“夫人。”

    沈氏少有地热络,挽住了她的手臂:“今日你二妹妹非闹着要来接你散学,我想着也带她见识见识这京中首屈一指的崔家学堂,果真气派呢。”

    谷安乐走到她的另一侧,热切地唤了声“姐姐”。

    她从没和她们亲近过,一时受宠若惊,被拉着上了马车。

    车厢偌大,谷安岁却一直被妹妹贴着,手脚都不自在,小声道:“你、你还是离我远些。”

    她身上溅了不少雨水,有些湿冷。

    谷安乐娇俏地“哼”了声:“头一次来接大姐姐,就不愿意和我坐在一块,难不成是嫌弃我?”

    “不是,我淋了雨,湿了你的衣裳——”

    她的解释没说完,沈夫人笑意盈盈地出了声:“安岁,你妹妹一直吵着想来崔家学堂,今日见了都舍不得走呢,可惜她没一个好姨母,我也只是商贾出身,攀不上崔家。”

    沈夫人又拉起了她的左手,轻拍着手背:“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她说几句好话?让她也能进崔家学堂,与你做同窗,往后也与你有个照应。”

    谷安岁的碎发被吹拂起来,偏圆的乌眸怔怔看她,心里燃起的一簇小火苗忽地又灭了。

    以往女子的前路,只有择个好夫家嫁了,可当今太后仁德,添了女官这一条路子,及笄后若过了考拨,则可做有品阶和食禄的女官,往后无论婚嫁与否,都能受人尊崇,留有退路。

    姨母就是为此,用尽办法讨好了崔老夫人,将她带进了崔家学堂。而她这妹妹,只比她小两岁,今年也及笄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她们才来接她散学的。

    她解释道:“姨母在崔家说不上话的,将我带进崔家学堂已经足够艰难了。”

    谷安乐松开了她的手臂,半嗔怪道:“大姐姐,你就不想每日与我一同去学堂吗?你姨母好歹是崔家夫人,这件小事怎么可能做不到,你就是不愿替我张口。”

    三房是庶出,不得老夫人喜爱。崔三郎又是个极风流多情的人,从不在意后院生了多少场火,带回来的女人已经让姨母流了很多眼泪。

    她不能去麻烦姨母。

    沈氏将她的手又攥紧了:“安岁,母亲嫁到谷家这么多年,从没求过什么,就这一桩事,可关系着安乐的以后啊。对你来说,只是张嘴问问,不行也就算了,我又不会为难你。”

    若论做继母一事,沈氏虽不待她如亲女儿一样,可这些年也从没有苛待过她,明面上谷安乐有的,也会给她送一份,次次见到她,面上也都亲切关心。

    她也拒绝不了。

    最终,她轻微地点了下头:“我会去问问的。”

    沈氏这才松了口气。

    谷安乐惊喜地“啊”了声,这样活泼灵动的人笑起来格外张扬,抱住她的一个劲地说“谢谢姐姐”。

    马车停了,与两人分别后,谷安岁拎着书匣,回了平岁阁,此地与府中其他人的院落远些,冷清些。

    但当年母亲就是在这生产的,住在这,母亲好像在她身边。

    她简单洗漱后,就窝在了书案后,慢慢地写那十篇辨文,可昨晚一篇都熬了一个时辰,十篇是怎么也写不完的。

    幸好,打的不是她的右手。

    没一会,谷老爷来了,刚进门就见她趴在书案旁,正专心写着什么,贸然进来像是打扰了一样。他不由有些拘谨,咳了声:“安岁,怎地还在做功课?”

    谷安岁从困顿中抬起来,惊觉是父亲来了:“父亲……”

    她想要站起身,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你安心写你的,我就是过来看看。”

    谷安岁只得坐了回去,下意识用手挡住了纸上内容。父亲是举人出身,又在朝中任了多年文官,学识自是深厚的,她不想让自己写的东西被他看见。

    幸好谷父也没打算多看,尴尬地坐了会,就直奔主题:“听说今日你母亲和安乐去接你了,还让你在崔家姨母那说些好话。我知道你觉得为难,但你母亲也是着急上火,不想让安乐落了下去,才想出这法子的。你别不高兴。”

    她看着纸上一排排整齐秀丽的字,低低“嗯”了声:“我知道的。”

    谷父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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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拍她的肩:“我就知道你脾性最是宽和大度,不似你二妹妹一样被惯坏了。若是能行,就在崔家姨母那问问,不行也无事,父亲不会怪你的。”

    他又关切了会她的学业,便一直在寻找离开的机会,临走前说了句:“要是有哪不懂的,便去问你弟弟,他近来课业很是长进。”

    谷安辞也是沈氏所出,小她三岁,天资聪颖,少年多智,常被先生称赞往后前途无量,但与她从小就没什么交集。

    她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远去,就回去继续握起笔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了。素心进来点了几次灯,都瞧见她还坐在书案旁,不由惊诧,她只搪塞说是今日课业留的多了些,一会就写完了,这才将人哄回去歇息。

    天黑透了,外面似又下起了雨,叮叮当当,格外悦耳。

    糕点摆在了桌角,有些凉了。

    她摸了一块,慢慢咽着,眼皮快要落下去,连忙猛灌几口冷茶,才清醒些。

    这就是谷安岁极平凡又普通的一日。

    若是没有被罚抄之类的,她应是会上榻一边温书,一边沉沉睡去了。可如今只写了两篇,她垂目看向纸上一个个“善”“恶”的字,再也写不下去了。

    什么性善性恶?

    世上恶人泱泱,何处需辨了?

    如果可以,她想让这世上的所有人包括自己,就此消失。

    浑浑噩噩间,她忽然站起了身,白衣曳地,发丝尽散,巴掌大的脸未施粉黛,苍白又清丽,纤密眼睫抬起来,露出润着一层湿意的黑瞳,赤足慢慢走向了榻旁,拿出藏匿着的小木盒。

    这是她花了一年的月银从小道士手上买的,小道士通晓巫蛊之术,说里面是个傀儡娃娃,只需要将人的名字写上,按照上面所写的做,就能慢慢操控那人。

    她将盒子打开,果然看见里面有一个棉娃娃,一张画有符咒的纸条,和详细写了做法的信笺。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人。

    她想将张学士的名字写进去,能让课业轻松些,想将方知文的名字写进去,不会再受欺负,想将谷家所有人的名字写进去,能多些真的关心和爱护……甚至想将世上所有人都写在这一张薄薄纸上。

    但最后,她在傀儡娃娃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崔则行。

    她莫名觉得,只要控制住了他,就能控制住让她讨厌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