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也盯着政安致手心的那条伤口,看到一滴血从伤口缝隙中挤出来,顺着掌际滑落,‘啪嗒’一声掉进河水里。
河水太浑了,几口就吞噬了涟漪。
河面平静,鼻腔里充斥着腥气,分不清是砂砾的土腥还是伤口的血腥。
林也微抿着唇,目光紧张地看着政安致。
而另外四个人的脸色则是恐惧。
由心底散发出来的对死亡的畏惧。
政安致一点点垂下脑袋,目光僵硬地看向掌心。
‘滴答’,又一滴血珠滚落在混浊的河水里。
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刚刚还提及的‘抱团’在一个瞬间就分崩瓦解,三人不自觉地就拉开了与政安致的距离。
空气难闻之余还透着死一般的沉默。
忽然,林也出声询问:“就只是皮肤被划破而已,也会死掉吗?”
三人看向林也,林也是眉压眼的长相,这样的长相本就偏凶,加上他刚刚这句话,便给了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血感。
就只是皮肤划破,而已?
一个人忍不住说:“这可是怪物的精神领域!”
到底政安致给林也讲了规则,其余人根本没这耐心,结果这小子竟然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我如果是怪物的话,不会因为皮肤的伤口就动手。”林也对政安致说。
政安致还呆站着,林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你说蚂蚁的嗅觉系统发达,但我不知道发达到什么地步。”林也奋力拨开河水,朝着岸边扑去。
他一把抓起岸边的水藻——这是刚刚政安致扔过来的。
水藻的味道很大,或许可以——
“啊——!!!!!”
猝然一声惨叫,一朵巨大的浪花打过来。
林也猛地回头,水花刚好拍打在他脸上,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咕噜咕噜——
河面上泛起了几簇泡沫,但很快就湮没了。
政安致原本站在泡沫的位置,但此时却不见了人。只有一只鞋子慢慢从河底浮上来,大量的鲜血在河面弥散开来。
这下灌入鼻腔里的腥臭就很好分辨了,是浓郁的血的味道。
三个站在河中的病友,脸上全是溅到的血液。
因此他们的表情恐惧之余显得格外绝望。
林也手里还抓着水藻。
水藻的味道很大,或许……或许可以盖过伤口的血味……
林也:“……”
喉结滚了一滚,非常艰难地才把恐惧压下去。
就这么,一点喘息都没有,都还没来得及把水藻裹在伤口上,五个人刹那间就只剩下四个人了。
“林……林也……”
愣了许久,林也才反应过来有人叫他的名字。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名字叫什么来着……
哦,好像叫做习田。
林也茫然地看过去,习田冲他挤眉弄眼。
他对R语本来就不熟,是费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学会。所以过了好一会儿,林也才看懂习田压低声音的口型——快淘金啊!
淘金?
习田不断用目光示意。
林也愣了愣,他顺着习田的目光,看到河岸边原本淘金的人都朝着他们看了过来。这个时候,林也才发现,这些人根本就……
不是人。
他们有的长着密密麻麻的复眼,有的嘴里露出锋利的口器,有的下颚长着两条游动的长须。
瞳孔好像地震般,一个猛颤。
这里,是这么的可怕吗?
“别愣着了。”习田又催促,“快淘金啊。”
林也的双唇抿成了一条横线,他僵硬地把双手插入河底中,搅起一捧砂石。
政安致说过,他们需要融入世界,否则会被‘排外’。手中的砂石或被水流冲走,或从指缝漏下,林也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直到那些人不再看他们,林也也没敢停下来动作。
手臂酸痛,指甲缝里塞满淤泥,一双手黑不溜秋的。胡乱搅动河沙,让他还是淘到了几枚金粒,每次淘到金粒,就会有人朝他看过来。
那些人的复眼里写满嫉妒。
偶尔不小心,林也会和那群人对上视线。
他看到还有的人上-身与下-身之间有着明显的分节,就跟蚂蚁的体节一样。
林也看得精神都有些恍惚。
他想到了他的室友,胸口的衣服被颚齿割得破烂,一双手也被割得血淋淋的。他还想到了自己刚得怪心病的那个早上,想到栖川凛开枪击毙室友,想到自己真挚地向安娜和邶和教授道谢,想到自己住进科学院后还在期待栖川凛能带来‘找到哥哥’的好消息。然后大脑就是一片空白,再之后是清洁员推着堆放裹尸袋的车与他与安娜擦身而过,是政安致被瞬间切割。
尤其是政安致被口器切割的那个画面,反复在他脑海上演。到最后,他竟然在画面里看到自己被锋利颚齿咬爆身体。
林也脸色霎时煞白。
习田叫了他一下。
“忘记告诉你了,别盯着NPC一直看。这里还存在精神污染,小心疯掉。”习田说,“政安致已经死了,我们就只剩四个人了,你赶紧调整一下心态,别再死人了。”
林也缓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嗯。”
干涩、沙哑,尾音有一丝颤抖。
天一点点沉了下来。
河岸边的那些人停止了一天的劳作,他们把捞到的金粒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拧拧裤腿衣袖上的水,就往着河岸那边去了。
“习田哥。”一个戴着眼镜的人问,“他们都走过去了,我们要跟着去吗?”
习田不确定地说:“跟去吧。”
眼镜说:“那走吧。”
众人从河水里蹚出来,被河水浸透了的衣服哗啦啦往下滴水。
林也也跟着起身,他抬眸,看着人群像回圈的羊群一样走向河岸边的一个铁门。
如果只是人流朝着某一个方向前进,并不算诡异,但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带着‘蚂蚁’的特征,这样的‘人流’就更显得古怪荒诞了。
那哪里是回圈的羊群,分明是回巢的妖魔。
林也和另外三个人掉在人流之后,看到人流排起了两行队。一行里都是男性,一行里都是女性。
于是林也和另外三个人排在了男性队伍行列。
队伍排得很长,歪歪扭扭呈‘S’形摆在河床上。女性那一列的队伍前进速度要稍微快一些,过了好一会儿,女性那一列也由男性排了上去。
于是队伍前进的速度就快了起来。
当队伍前面不剩几个人时,林也终于搞清了状况。
这片淘金河并不是大自然的馈赠,而是有‘主’的,淘金的人们必须支付淘金的费用。
基础费用是五枚金粒,如果你淘到十枚金粒以上,那么还要按照六四分成的比例交钱。淘金主六,淘金者四。
队伍之所以缓慢,是因为每个人必须把衣服裤子脱光,以防止有人私藏金粒。
这样苛刻的规则,没有任何人反抗。
林也看到习田脱下衣服,长着下颚须的淘金主让习田转圈,他便转过身子。
“你淘了九枚金粒。”淘金主对习田说,“我收你五枚。”
习田哪敢有异议,效仿上一个人的样子,把五枚金粒交了出去。
“下一个。”淘金主高喝道。
下一个人是他们剩下的四个人中最瘦的一个,像竹竿。因为本就偏瘦弱,加之政安致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他待在水比较浅的位置,淘金时很小心,一整天下来,就淘了三枚金粒。
可能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金粒不够,就回头找排在后边的眼镜,让眼镜给他借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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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当然拒绝:“给你了我怎么办,再说了,谁知道把金粒外借出去会发生什么……”说着,他偷瞄了淘金主一眼。
淘金主是典型的R国暴发户的长相,膀大腰圆,头发梳成庞多贝式,满头的发油把一张脸衬得油光满面。
两条下颚须像胡须一般挂在下巴下面,须上全是深深浅浅的毳毛。
“……”别说有精神污染,就算没有污染,看着也让人心惊胆战。眼镜赶紧收回视线,再次拒绝道,“你找别人吧。”
林也是排在眼镜身后的,他看到竹竿朝自己望来一眼,还没来得及张口朝林也借,淘金主就拉住了他。
“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呢!”淘金主直接摊开手,“五枚金粒。”
下巴两条长须像触手一般探入竹竿的裤兜。
竹竿脸色‘唰’地就白了。
三枚金粒被长须勾了出来,淘金主不满地说:“还差两个。”
竹竿赶紧说:“我现在就去淘!”
“现在?”淘金主脸上横肉一抖,“现在已经过了淘金的时间了。”
竹竿又说:“那……那我明天多淘了一些,把今天的补上。”
“你的意思是……”淘金主盯着竹竿的眼睛,“要赊账?”
淘金主的语气已经很差了,竹竿一时不敢回答:“那……那您说怎么办……”
“赊账不行。”淘金主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可以拿别的东西抵账。”
竹竿的脸色刹那灰败。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能抵账?
器官还是……四肢……?
把器官或四肢拿去抵账,不就成了受伤状态,怪物会立刻攻击他的吧。
可现在惹怒淘金主,恐怕最终的结局还是难逃一死。
两厢为难,向前向后都是死路一条,竹竿像是突然没了生气,委顿在地。
淘金主还在逼近:“不说话就是同意拿东西抵了。”
竹竿张了张嘴,但没发出什么音。
但猛地,他身体一顿。
淘金主两条下颚须攀上他的胸口,他胸口的创面已经有成年男人手掌的长宽了。下颚须一下就滑溜了进去。
林也听得很清楚,又是那个剥柚子一样的声音,噗叽几下,下颚须从竹竿胸口里勾出了一块金属芯片。
淘金主捏着金属芯片,把三枚金粒丢回了竹竿手心:“用这个抵。”
竹竿倒是突然又满血复活似的,大叫道:“可以可以。”
林也愣了愣,手不由摸向自己的胸口。
他刚刚晃眼看见了,金属芯片上刻着‘R·科学院’,不用想也知道这个芯片是干什么的——监测心脏怪物成长,同时有定位功能。
他的心脏里也安置了一个,失败逃亡的那天,他们根据定位找到了他。
“下一个。”
眼镜脱光衣服检查后,交了五枚金粒,剩下三枚。
“下一个。”淘金主看向林也。
林也却站着没动,他恶心胸口里的芯片,感觉自己不像一个人,只是科学院研究的实验体。
如果能摘出来……
但他又想到了安娜带来的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的一只手上写着:没有治疗,他们让它长大。
另一只手上写着:封通过芯片找你。
小男孩的左手的话是真的。
右手里的话应该也是真的?
封……
是谁?
找他是什么意思?
是要救他?还是像科学院一样,找到他,对他进行研究?
林也抿紧了唇。
摘除了定位监测芯片,如果能从精神领域活着出来,或许他还可以再次尝试逃跑,科学院没有了他的定位,逃脱成功的概率会比之前高很多。
还是让芯片继续待在胸口里,让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陌生人找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