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舞前些年跟着义父收的尸体多到义庄都快放不下了,虽然时隔多年后,也有死者的家人寻上门来带走尸体,但多的是无人认领的。两人觉着就这么放着也不是个办法,于是一合计,两人检查并记录下了尸体特征后,便将那些尸骨抬到后山上埋了。
段老疯死后,时舞继承了他的衣钵。
就说自去年五月以后,她收捡回来的尸骨也有十多具。但在她的印象中,确实没有红豆的。
或许有,她也认不出来。
毕竟她收回来的绝大部分尸体都是残缺不全的,有的甚至早已成了森森白骨,就是阎王亲自来了,也分不清谁是谁。
于是时舞问陆沉之,知不知道红豆身上有哪些特征。
陆沉之略微回想后,回道:“红豆的身长约五尺四寸,九十余斤,据崔文远交代,她的左肩后面有块类似蝴蝶的红色胎记。”
“你有印象么?”陆沉之问时舞。
时舞摇了摇头,她从棺材里找出用来记录尸骨特征的册子,直接从中间打开往后又翻了好几页后才找到去年的。
陆沉之走到她身旁,微微倾下身子凑近看着时舞手中的册子,听她道:“从去年五月一直到现在,我一共收了十三具尸体。”
陆沉之发现时舞做事不像表面上那般粗犷,实际上她非常的细心,每具尸体以捡回来的日期编了号,还特地在女尸的编号后面打了个圈作记号,以便一眼就能区分出来。
“其中七具是男尸。”时舞又翻到女尸名录,“六具女尸中,这两具尸体的容貌保存较为完整,可以直接排除。”
“至于这两具,虽然容貌毁了,但这具的体形与红豆明显不符,可以排除。而另一具从伤口上可以看出,她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狼啃食的,明显也不是红豆。”
“唯独这两具,容貌皆毁,身形也极为相似,我在乱葬岗发现她们的时候,已经被狼啃得不成样了,尤其是这具,从胸口以上都没了。”
陆沉之垂下眼睑,瞧了眼时舞对两具尸体的描述,死亡时间相近,被时舞捡回来的时间也只相隔了半个月。
“那这咋分得出来嘛?”一直没说话的项荣突然开口了。
陆沉之亦觉得从这两具尸骨中找出红豆无疑是难于登天,他轻轻叹了口气,正打算放弃时,忽然又听时舞说道:“我好像知道哪个是红豆了。”
时舞抬起头,她的眸中晃着粼粼波光,亮得如同细碎的星子。
“怎么说?”陆沉之假意咳了一声,后退半步问道。
时舞道:“我差点儿把最最重要的一点给忘了。这个死者生前是有过身孕的。”
项荣不解,“红豆不也怀过吗?”
时舞解释道:“不一样。红豆仅有两个月的身孕,胎儿还未成形,不会对她的盆骨产生影响。但这具就不一样,她的盆骨发生了外扩,骨盆口也打开了。”
“你是说她生过孩子?”陆沉之沉眸。
时舞摇了摇头,“这就说不太清了。”
项荣懵了,“生了就生了,没生就没生,咋还能不确定?难道肚中的孩儿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陆沉之亦是有着相同的疑惑。
时舞又解释道:“从死者盆骨口打开的程度来看,她生前应该是怀有八个月左右的身孕。这个月份的胎儿已经成形,即便这时候小产了,她的骨盆口同样会被撑开,可实际上她的盆口并无撑开的迹象。”
“真是见了鬼了。”项荣越听越觉得诡异。
“不过,我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腹部被掏空了,可能是被狼叼走了也说不一定。”时舞又道。
“这么说,这具最有可能是红豆。”陆沉之指着册子上标着靖德二十四年六月初三的日期道。
时舞回道:“八九不离十了。除非她的尸骨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陆沉之点了点头,向时舞道了声多谢。
事情办完,陆沉之便要打道回府了。他才侧身走了一步,忽地想起了什么,于是又转过头看着时舞。
时舞抱着她那卷册子伫立在原地,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陆沉之的视线。她怔了一瞬,随即扬起笑脸,“大人您慢走。”
陆沉之却道:“你收拾收拾,随我一起回县衙。”
时舞以为陆沉之是在担心她会再次受到侵害,于是扭捏着婉拒道:“不必了。我都在这儿住了十五年了,不也没啥事儿嘛。”
“哎哟,十五嘞,你就别犟了,跟我们一起走吧。”项荣在一旁干着急。
时舞所想也正是陆沉之所忧,但这只是其一。
他道:“陈双志病逝,县衙正好缺一名仵作。经此一案,我见识到了你的能力,加上有翁县丞和项县尉为你作保,我打算提你补了仵作的空缺。”
“真的?”时舞顿时乐开了花儿。
“不过这与我住哪儿有什么关系?”时舞不解,毕竟仵作虽为官府办差,却非衙门正式吏役,更未有入住衙门的先例。
时舞不想当那个出头鸟,更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可陆沉之却有着自己的打算,又道:“这些年义庄多亏了有你们父女二人坚守,让那些亡魂有了归处。今后你若有了别的去处,这义庄可真就名存实亡了。但又不能任由那些无主之尸曝露荒野,所以刚刚看到你那册子后,我的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我打算在县衙腾出一几间屋子,专门用来安置这些无名尸。然后由你来对尸体进行检验并登记造册,同时帮意外死亡的寻找亲人,为无端横死的沉冤昭雪。”
“大人的想法是极好的,但实际做起来却是非常的艰难。”时舞被陆沉之的想法打动了。
“所以,你可愿来助我?”陆沉之诚挚地看着时舞的眼睛。
时舞默了一瞬,点头道:“自是愿意的。”
陆沉之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时舞亦发自内心的笑出了声。
“那还愣着干什么?”陆沉之道。
“嗷!我马上收拾东西。”
陆沉之等人退到了屋外等待,时舞在屋中忙得团团转。
她翻出一块干净的大方布铺在秸秆上,将藏在棺材里的东西统统搜罗出来往布上面放,没一会儿,就堆出了一座小山。
收拾完日常所需后,时舞又盯上了屋中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丢了吧可惜,带上吧又觉得颇为麻烦。
项荣在外面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想着进去催一催。他刚进屋,便看见时舞背上背着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大的包袱,手里还抱着堆破烂,当即就惊呆住了。
“你拿这个干嘛?”项荣敲了敲她怀里的锅,“还有,这东西又有何用?”
时舞道:“砍柴用的斧头啊,你这都不知道?”
“我知道这是斧头,可你这斧头的刃都缺了好几个口子了,还能砍得动吗?”
“况且,我们衙门缺你这破烂吗?”
时舞没说话,只是腹诽着项荣不识货。
“把紧要的东西带上就行了。”听到两人的对话后,陆沉之也进来了,“把锅和斧头留下吧,万一有远途而来或是无家可归者想要借宿于此的话,也可给他们行些方便不是?”
陆沉之的话就要比项荣说的好听多了,时舞也能欣然接受。
她手一松,怀里的东西便噼里哐啷地落了一地。
“把东西给我。”项荣朝时舞伸出手,“本来就矮,这么一压显得更矮了。”
时舞本来挺感激项荣的,可他的话总是不那么中听。她将包袱递给了项荣,项荣接过去后,瞬间就坠弯了腰。
“嚯哟!”项荣惊讶一声,使了全力才将包袱甩到肩上。
时舞转身又去拿另一个包袱,项荣都无言以对了。
时舞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不放手,“这些可都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山上采来的无患子和高山柏,是集市上想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呢。”
“行,都带上吧。”陆沉之发话了,项荣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折腾许久,总算是朝着回城的路出发了。
回到县衙后,陆沉之吩咐彩儿在他内宅收拾了间厢房出来。彩儿帮着时舞将屋中一切理顺后,已经是下午了。
时舞自觉地脱去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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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脏衣,又沐了浴,还请彩儿教她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整个人顿时就焕然一新了。
简单用了晚饭,时舞听到院中彩儿唤了陆沉之一声,知他是办完差事回来了。于是从衣柜里找出了他曾借给自己的那件披风。
时舞捧着披风,小心翼翼地站在院子里,踌躇着不敢上前敲门。
“找我有事?”
听到陆沉之的声音,时舞前后左右找了个遍也没看见他,又听他道:“往上看。”
她抬头一看,见陆沉之不知何时上了屋顶。
时舞点了点头。
陆沉之指着旁边的梯子,问她:“要上来坐坐吗?”
时舞犹豫了片刻,攀着梯子上了房顶。
“小心点儿。”陆沉之朝时舞伸出手。
时舞微顿后将手递了过去,待她在屋脊上丛稳后,陆沉之才松开手。
“披风......还给大人。”时舞忐忑道,“我认真洗过了,没有味道。”
陆沉之垂眸看了眼披风,随即接了过去。
倒不是一点味道都没有,不过是高山柏熏后的幽香。
“谢谢。”陆沉之道。
“不客气。”时舞顺嘴回了一句,说完才反应过来两人这话似乎有些颠倒了。
她刚想道谢,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却听陆沉之道:“抱歉,之前我在言语上多有冒犯,还请时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时舞怔了片刻,才想明白陆沉之话里的意思。
今日目睹了时舞的遭遇,陆沉之才恍然大悟。时舞所表现出来的疯和邋遢有着太多的不得已。
之前段老疯还在世的时候,他还能护着她,时舞亦能活得松快些。他死了,时舞的日子别提有多小心谨慎了。
从天黑一直瞪眼到天亮,是常有的事。
“没事的。”时舞笑着摇了摇头。
一会儿后,陆沉之问她:“如果今天不是我恰巧遇上,你打算怎么做?”
陆沉之到达的时候,时舞明显占据了上风,可他瞧着她的反应,像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两人。
时舞听出了陆沉之的话外之音,她道:“杀人是不会的,但是得给他们点厉害瞧瞧,我总不能任由他们一直欺负我吧?”
“比如?”陆沉之侧头。
时舞吞吞吐吐不好意思开口,“反正就是让他们再也起不了歪心思。”
陆沉之瞬间了然。
“大人觉得,我这样做,是不对的吗?”
陆沉之想了想,“有些没法去论对与错。作为县官的角度来讲,你若是搞得血流成河的话,我保你也有些棘手了。”
时舞听了哈哈一笑,摆手道:“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会用那种残忍粗暴的手法,我自有妙招。”
陆沉之挑了挑眉梢,对时舞的看法又变了些。
“不可乱用。”陆沉之正声道。
“当然。”时舞嘿嘿一笑。
两人就这样坐在屋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夜空璀璨,时舞亦觉心神荡漾。
“简直就跟做梦一样。”时舞手撑在屋脊上,慢慢晃起了脚,“不,便是做梦也没像现在这样美过。”
“你很容易知足。”陆沉之道,“不过这样挺好的,会少很多的烦恼。”
时舞道:“不知足又能怎样呢。生得卑贱,命如草芥,任谁都能来踩上一脚,没人晓得,其实蝼蚁也有个青云梦来着。”
“没有人会在意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就像他们根本就不在意我到底是叫‘时舞’还是‘十五’。”时舞边说边在手掌上一笔一划的写着。
陆沉之想说他在意,且不仅仅是他,陛下与许多的朝臣都时时刻刻将子民放在心上,只是鞭长莫及,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但想了想,他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不仅矫情,还空口无凭,不仅博不来好感,还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徒托空言。
“不过现在想想,我多少有些无病呻吟了。”时舞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子,嘴角微微扬起,“‘时舞也好’,‘十五’也罢,都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