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俏县官与疯仵作 > 1. 长相思(一)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①

    深夜,幽静的巷道里,再次响起一道突兀的哀泣声,念毕,又有阵阵桀桀笑声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夜空中来回飘荡,停留于耳中挥之不去,让人不寒而栗。

    *

    大雪初霁,二月阳春。

    半大的孩童们在街头巷尾嬉笑打闹,摊贩们整齐地排列在街道两侧,对着过往的路人热情吆喝着,沉寂多日的街头终于重现了往日的喧嚣。

    时舞顶着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挎着提盒亦步亦趋地跟在捕吏屈广身后进了县衙,顺着甬道走至尽头,在西侧的角落里,藏着一间破落的瓦房,便是丰都县衙的殓房。

    此时,新任县令陆沉之站在门外与县丞翁元正说着话,前者身着绿色官服,身形颀长且挺拔,撑得官服没有一缕褶皱,其人负手端立,袍角随风向后微微扬起,俨然一株迎风傲然而立的青竹。

    而年过五旬的翁元正则稍显佝偻,与陆沉之相对而立时,足足比他矮了一个头。

    “大人尽可放心,此人的验尸之术不在前仵作之下,定能协助我们早日侦破此案。”

    翁元正苍老的声音随风飘到了时舞的耳中,她循声看去,只见翁元正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反观他对面的陆沉之却是蹙起了眉头。

    而他的眉头在看到翁元正口中所谓“技艺高超”的仵作之后,不禁又拧紧了几分。

    尽管他心里已有所准备,但还是没忍住深吸了口气。眼前之人不仅难辨雌雄,甚至连个人样都没有。

    身上的衣裳是用各种颜色和布料拼接而成,头发脏得打了结,像是顶了个鸡窝在头上,一张脸也黑黢黢的,分不清是原本的肤色还是沾染的污垢,脚上的鞋亦是破了个洞,半根脚拇指露在外面,时不时地抠两下。

    倒是一双与肤色一样黝黑的眸子滴溜溜地转着,显得机灵,但不多。

    陆沉之难以想象,在如今这个盛世昌平的年代里,一个好手好脚且身怀绝技之人,是怎么把日子过得如此不堪的。

    陆沉之下意识地掩了鼻,强压下心底的火气,瞥了眼翁元正。

    翁元正滞了一瞬,提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对屈广道:“不是跟你说了新来的县令爱干净,叫你带十五换身干净的衣裳再来么?”说话间他讪笑着回头看了眼陆沉之。

    屈广年纪和翁元正相差不大,二人又是至交好友,因而说话时也没特别在意对方的身份,他一脸无奈地回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十五住在义庄,哪怕是把那儿翻个底儿朝天,也找不出件像样的衣裳。”

    “你就不能带她去成衣铺子买一身?”

    翁元正话音未落,就听屈广义正辞严地反问道:“你出钱么?”

    一句话呛得翁元正哑口无言,毕竟丰都县虽地处大梁国西南腹地,但土地贫瘠又通行不便,致县内物产匮乏又物价偏高,而作为一个九品芝麻小官儿,翁元正拿的俸禄将将好够一家人过活,哪还有余钱为一个外人置办衣物。

    见二人毫不避讳地当面置喙起自己的仪容,时舞也有些不乐意了,求人也没个求人的态度,于是她骄傲地抬起下巴问翁元正:“老伯,你叫我来到底是选秀还是验尸的?”

    “十五勿恼。”翁元正嘿嘿一笑,“自是请你来验尸的。”

    “尸体在哪儿?”时舞问。

    翁元正又道:“十五啊,你稍稍等我一会儿。”言罢,又踩着碎步跑回了陆沉之身侧,小心说道,“大人,您别看这丫头不修边幅,但她的能力却是有目共睹,虽然是野路子出身,但在前仵作跟前也学了两年多,验尸技术不在话下。”

    “若是大人实在介意的话。”翁元正顿了一顿,提议道,“或可差人去邻县借一名仵作过来。”

    此举虽行得通,却要破费一番功夫,距离丰都最近的是阳泉县,但来回也得三五天,况且尸检非一日之功,外县仵作不可长时间停留此地,每次接送又着实耗时耗力,非明智之举。

    陆沉之正思忖间,等不及的时舞高声冲这边喊道:“还验不验啊?不验的话我可走了,我可忙了。”

    翁元正下意识地踮起脚想要跑过去挽留时舞,但他很快又收回了脚,静静地看着陆沉之等着他拿主意。

    陆沉之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朝时舞勾了勾手掌,“你,过来。”

    时舞悄悄翻了个白眼儿,没好气地走上前去敬听吩咐:“大人您吩咐。”

    陆沉之倒也没别的话,只是例行公事般叮嘱了一句,“事关人命,还请时姑娘务必严谨以待。”

    时舞亦敛了谑色,认真道:“这是自然。”

    言罢,陆沉之侧身邀时舞入殓房,这里时舞来过很多次,自是轻车熟路的就走到了停尸台前。

    停放在木台上的尸体被白布遮盖着,依稀能从轮廓判断出死者是个女人。

    纵然已见过很多的死人,时舞还是忍不住唏嘘一声,转身看着就站在自己身后的陆沉之,缓声开口:“陆大人,我要开始验尸了,还请您和翁县丞暂且回避一下。”

    闻言,翁元正点头如捣蒜,他欲伸手去拉陆沉之的胳膊,却在即将触及到对方时,忽地想起陆沉之极度厌恶他人的触碰,于是堪堪将手顿在了半空。

    “大人,我们还是出去等吧。”翁元正双手端在身前,有些许迫不及待。

    不知是基于对时舞的不信任,还是出于身为县令之责,陆沉之拒绝了。

    陆沉之不走,翁元正也不好离开,他无奈地看了时舞一眼,稍稍后退了几步,并转过身,不去看那停尸台。

    对于陆沉之执意要留下来这事儿,时舞倒无甚所谓。她提议让他出去等,并非怕他影响到自己,而是真真切切地为了他着想。

    时舞扫了眼陆沉之,显然,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时舞看着这个细皮嫩肉的美男子,心道好玩儿的要来了。

    “是有哪里不妥吗?”见时舞站着不动,陆沉之开口问道。

    时舞摇了摇头,又听陆沉之催促道:“那便赶快开始吧。”

    时舞轻轻嗯了一声,打开了装着验尸工具的提盒。这提盒还是她捡了别人不要的食盒改造的,里面的工具有的是前任仵作送她的,有的是她日复一复磨出来的。

    提盒分为两层,上面那层放的都是些寻常会用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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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器具,皆被她小心地裹在羊皮囊里。时舞拿出羊皮囊,平整地铺在停尸台旁边的桌案上。

    陆沉之随之看去,只见每一件器具都被她打理得锃光瓦亮,倒是比她这个人看着要干净且顺眼多了。

    这一刻,陆沉之勉强相信了翁元正的话。

    时舞从提盒里拿了麻布手套戴上,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揭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在死者面容暴露出来的那一瞬间,时舞倒吸了一口凉气。来的路上,她便听屈广说起死者可能是从高处坠落摔死的,脸部着地,面目全非。

    与此同时,旁边的陆沉之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刺鼻的腥臭味涌入他鼻中时,他忍不住咳了两声,接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张淡青色的手帕捂了鼻口。

    死者五官摔得稀碎,面部糊得跟肉饼似的,左眼还插着一根碎木棍,直接贯穿到了脑后,且她的胸腹部和大腿处也插着几根碎木。

    血液浸透了她身上的青衣,原本柔软的丝料都变得硬了,与她身上的肉粘在了一起,脱不下来。

    时舞检查了死者衣衫上的附着物后,拿剪刀自领口而下将衣衫剪开,将死者胸腹露了出来。

    见状,陆沉之赶忙别开了眼。

    时舞没有注意到陆沉之的窘迫,她自开始验尸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视旁人于无物。

    时舞一寸一寸地检查着死者身上的伤,可当她在摸到对方指腹上的那层厚茧时,呼吸蓦地停滞了一瞬。她偏头看向那身被血染透的青衣,难怪觉得如此眼熟。

    时舞翘起手腕摁着抽痛的胸口,深吸口气后继续着检验。

    约三刻钟后,初检完成。时舞脱下手套走到桌案后面,就着桌上的笔墨,很快便写了张验状交到了陆沉之手上。

    陆沉之看了眼验状,又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时舞。

    “怎么了?”时舞不明所以。

    “没什么。”陆沉之收回目光,他的视线落在那篇娟秀的字迹上,总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若非他亲眼所见,绝对会怀疑这验状是假他人之手写的。因而他将时舞打量了又打量,实在是难以将这个邋遢至极的人将这一手好字联系在一起。

    “死者耳中有血渗出,胸腔肋骨有多处骨折,包括她身上的几处贯穿伤,都符合高坠伤的明显特征。死者身上的尸斑不明显,死亡时辰大概在四个时辰之前,考虑到最近气候寒冷之故,应是在丑时至卯时之间。”

    “还有别的发现吗?”陆沉之见时舞所说皆是验状上所写,无需她再多赘述,只想知道有无更多细节。

    “嗯......”时舞顿了顿,“死者今年二十岁,曾是万花丛最有名的乐妓之一,大概九个月前患了失心症,被万花丛的杨妈妈当作疯子丢进了隔壁的废屋中。”

    陆沉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旁边的翁元正惊叹道:“十五,真牛啊,这都能检验出来?你可比你师父厉害多了。”

    时舞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着,谦虚道:“一般一般啦。”

    陆沉之听得直皱眉头,沉默半晌后才开口问道:“你认识死者?你还知道些什么?”

    时舞没有否认,如实答道:“我还知道她的名字叫青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