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吾主缺德 > 28. 月夜共谋,烽烟暗起(3)
    静夜已深,魏翎翊等人都被伽黛罗屏退,只留了庾东风一人。

    帐内灯火氤氲,昏黄的灯光将朱红色的墙壁照得金光闪闪。

    两人沉默许久,没有人愿意先开口。

    伽黛罗居高临下地看着庾东风,她那红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金黄,像是有佛光环绕一般。

    庾东风昂着头,任由她看。

    两人相对良久,伽黛罗避开庾东风的目光,冷笑一声,“娘子真就不怕哪一环出问题?”

    庾东风的计划确实周密,但人可不会按部就班,没有人会甘愿成为傀儡,任由庾东风摆布。

    一声清脆的笑声在帐中响起,庾东风大笑道:“吃饭有噎死的风险,喝水亦有呛死的风险。东风自幼西行,十二年的风霜雨雪,每一步都有风险。若是怕有风险便止步不前,那何不作茧,自缚手脚以求心安。”

    “并且……您也只能信我。”

    魏国与永日布交战,和魏国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结束后是不是农夫与蛇犹未可知。林家已经被初国驱逐,更不可能伸出援手。

    现如今一个经验丰富、能力卓越、家世显赫的周国使君站在伽黛罗面前,她若是不紧紧抓住,恐怕今后永无翻身之日。

    “你就仅仅想要一条路?”

    庾东风的要求太过于简单,伽黛罗始终心中存疑。

    “当然不是。我要天下道路千万条,都为我庾东风开道。更重要的是——打开初、国、国、门!”

    伽黛罗嗤笑一声,“你真是疯了。”

    庾东风挑起眉头,“是。我是疯了。我只要打通魏国、永日布,剩下的初国若是不开国门,我同意,魏国和永日布能同意吗?初国有那么多资源,有那么多的市场。那群无利不起早的魏国商人可没有宫家那么讲道理。我撬不开,有的是比我更奸恶更无耻的人能撬开。”

    伽黛罗勾起嘴角,“你为何这么有信心,不怕我是个孬种?”

    “佳黛娘子,您也不想和魏国合作吧。虽然您是汉人,您还是不想让永日布的黎庶去送死,不是吗?”

    说完庾东风将林子安的日志拿出来,日志表面还浮有青灰尘土,闻上去尚有泥土的腥味。

    庾东风:“林家世代忠良,为民而呼,怎么会是人命如草芥?”

    庾东风在蛮人谷的洞窟中发现这本日志并不是偶然。起初她只是沿着旋转石阶往下走,万千洞窟都敞亮如昼,少有幽暗阴湿的洞窟。

    庾东风正走着,却有买家“不小心”将她撞入洞窟中。洞窟正好是一个成人大小,入口极窄,内里凹陷。人躲在里面就像是一个硬挺的石棺,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好不小心啊~伽黛娘子~”庾东风眉眼弯弯,笑得极其放肆,“东风大胆猜测,当初您就是躲在里面才得以自由的吧?”

    “里面湿泥臭恶,一股子尸臭,怕是狼狗都闻不出来里面有活人味。”

    而林子安的日志就被埋在那一对恶臭的烂泥里。庾东风将手探进去,黏腻的泥土扒在她的手上,留下一道道灰蓝色的湿痕。

    “您故意埋的,故意让我发现。若是想要和魏国合作,为何要给我一个来找您的理由。您要钓我,大可直说,我会自己咬勾。”

    闻言,伽黛罗勾起嘴角,“你不傻。”

    庾东风点点头,“不傻”,随后在伽黛罗的注视下,庾东风渐渐登上伽黛罗的宝座,站在伽黛罗身侧,“我不傻,我也有眼睛,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你的痛苦。”

    伽黛罗眉尾不自觉抽搐几下,随后缓缓皱起。她定在原地,不敢抬头,任由庾东风的阴影将她全身罩住,留下一阵短暂的清凉。

    帐中沉默,伽黛罗不说话,像是陷入了回忆中。

    伴随一声闷响,庾东风坐在伽黛罗脚边。庾东风试探性地咳嗽一声,又说了一遍,“我看见了。你们烧的石砖,你们抄写的经文,你们搭建的佛龛……还有你们的尸骨。我看见了骨坑,一个个都是残肢断臂,万千骨坑中凑不出一具完整的骨架。她们就被随意扔在一个阴暗狭窄的沟槽里,地上的水掺着枯枝败叶冲刷着她们。”

    伽黛罗转过头来,她只是稍稍低头,一滴热泪就夺眶而出,滴在庾东风的额头上。

    眼泪滴落只是一瞬,却让庾东风觉得有半世之久。毡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声响,那一滴泪声,在庾东风耳中被无限放大,像是珍珠敲落在玉盘上。

    清脆,哀婉……

    庾东风抬头,抬起手,曲着自己的手指,轻轻拭拂伽黛罗的泪水。

    轻柔的指尖划过伽黛罗略显粗糙的脸颊,庾东风还看见了她额头上红鹿花钿下隐藏的墨痕。

    是黥刑。

    庾东风抬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伽黛罗的额头,“我真的看见了,你的挣扎,疼痛、苦涩……”

    紧接着庾东风从怀里拿出一枚碧玉扳指,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安”字。

    “你兄长的扳指……但……但戴在一个娘子的手指上。”

    庾东风看了那具尸体的盆骨,相较于其她尸体开角为钝角,是一具女尸。

    但林子安在日志里提到自己是太子伴读,翰林修撰,还在弘璋书院担任山长。初国保守,弘璋书院又只招收男子入学,庾东风便猜测林子安是男子。

    当看见一个安字扳指待在一个娘子的拇指上时,庾东风是错愕的。但为了防止自己错过,她还是将扳指摘下,带了出来。

    “就是她。”伽黛罗颤抖着肩膀,哽咽道,“就是她,她女扮男装是为继承家业,林子安是我阿姊。”

    庾东风沉默地点点头,没有多言。

    伽黛罗紧紧攥着林子安的扳指,双手掩面,尽力压低自己的哭声。

    庾东风没有走,只是安静地呆着。

    她就算再怎么不通人性,再怎么缺德,也知道女孩子哭的时候不能走开。

    更何况她和伽黛罗一样,也有阿姊。知道妹妹对阿姊的依赖是什么情感。

    庾东风坐在伽黛罗脚边,毫无目的地眨眨眼,静静呆着,放空自己。

    良久,哭声渐渐变浅,“你在哪里找到的?我怎么没找到?”

    庾东风抬头,眨眨眼,“我在骨坑里行走的时候,你阿姊抓着我的腿不放,我就看见了。”

    伽黛罗沉思良久,突然哼笑一声,食指戳了戳庾东风的太阳穴,“不愿意说就罢了,编这等瞎话。”

    庾东风歪歪头,顺着伽黛罗手指的力度,脑袋一摇一摇的。

    “佳黛娘子,可愿意开路?”

    “我阿姊的日志你当是看过了,她所想就是我所想,也是你所想。”伽黛罗说道,“林家获罪,不过就是忤逆初国皇帝。我们阻止闭关锁国,于是就落得这番下场。我阿姊日志里的《怀民表》写得清清楚楚。”

    沉寂片刻,伽黛罗又接着说道:“她写怀民表的时候,林家已然获罪。太子想保她一命,却不料阿姊性子刚烈,直谏先帝。说闭关锁国是丰隆上官、涂炭下民,圈地自焚、竭泽而渔。先帝震怒,剥去她的服秩,鞭罚七十,将她打得奄奄一息,扔出翰林院。”

    “为民而呼却落得这番下场?”

    伽黛罗弯起嘴唇,鲜红的唇色在灯光的映衬下少了些瘆人之感。她抬起庾东风的手,有节奏地轻拍着庾东风的手背,“忠臣良将若是遇不到明君,就是这个下场。所以你说话也要小心些,祸从口出。”

    话音未落,庾东风连忙双手掩唇,瞪大眼睛,做出一副极其夸张的惊恐状,“那佳黛娘子您一定要保护我啊~”

    伽黛罗闷笑一声,没有答话,默默指了指帐外。

    “在蛮人谷我就发现你耳力非凡,你可听见帐外有人在徘徊?”

    伽黛罗俯身看着庾东风,她眼角的皱纹在这一刻相互交攀,眸光中多了几分慈祥。

    “是哈斯。”

    “哈斯?只叫这两个字吗?”伽黛罗解释道,“这可是亲近之人才能叫的简称。他是不是诓了你?”

    “他说在永日布叫两个字是习俗。”

    伽黛罗听后了然地点点头,撇撇嘴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嗯~习俗。”

    她尾音拉长,意味深长。

    “红鹿部是不可能交给他的,他……”

    伽黛罗敲了敲自己的头,暗示宫禧脑子有问题。

    庾东风嗤笑一声,“您可别让他知道,知道了就要来烦我了。”

    伽黛罗笑笑,抚摸着庾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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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手背,笑得和蔼许多,“你可愿做我的义女,我将红鹿部传给你。那蠢货又是海然的儿子,你二人在一起就是正统。你带着红鹿部,我放心。我老了,这几日总是梦到海然……”

    庾东风挑挑眉,“东风没话说,只是昼娘亲那里娘子要好好磨一番了。”

    “我给亲家三条金矿,一条铁矿以及红鹿部自由出入。如此一来,国师府可是富可敌国了。那蠢货又是皇商之后,将来金银珠玉就如粮秣粟米,你想簪多少花都不在话下。”

    三条金矿,一条铁矿,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盘踞的资本。

    庾东风听完眉毛不自觉抽搐。三条金矿一条铁矿,难怪宫禧说永日布遍地都是黄金。

    庾东风的嘴角僵在脸上,“周天子要是知道我有三条金矿不得天天来我家喝茶,走的时候篼一袋子走。到时候还说一句‘卿卿富裕,不拿白不拿’。金矿铁矿兹事体大,我不仅要和母亲商量,还要和周天子商量。”

    “那就开一个盟会,顺便见见亲家。顺便还能让魏国开开眼,她们打永日布不是一日两日了,无非就是在做这金山银山的白日梦。矿若是写上周国的名字,战事也能消停点。”

    “还和矿有关?”庾东风正色,“那佳黛娘子是拿我当刀使啊~”

    伽黛罗嗤笑一声,“宫家出走前悉数将铁矿贴与周国,听说周国又有个风山渐筑器宗,只要不是你们风山渐的人都无法开采。魏国这条毒蛇就将目光放在永日布身上。”

    “若只是为了两国恩怨,大可缔结盟约互不侵犯,两国互市相济,何故要大动干戈。小一辈忘记了为什么打,嘴上大义凛然、家国仇恨,其实最后都着眼于金矿铁矿。祁良那老匹夫可精着呢。”

    “一场战争,延续一个家族。就算没有矿也可以割耳朵领赏,要军功。真正发国难财的,是她岫原祁家。”伽黛罗平静陈述着,偶尔喝几口奶茶润润嗓子。

    “娘子这一招,可是把东风架在火上烤,拉周国一起对抗魏国啊。若是真开了盟会东风就成了众矢之的,魏国不得将我活剐以阻止这场认亲。”

    “你方才不是说若是畏险,就自愿作茧吗?”

    “姜还是老的辣。”庾东风轻笑一声,长舒一口气,“娘子若是激将东风,东风也认了。东风身后有一家老小,有周国百姓。若是东风一人担责倒也无所畏惧。东风食百姓俸禄,得黎民供养。拉全国黎庶和东风一起赌魏国的良心,东风害怕。”

    伽黛罗心中默默叹气,只是表面上还维持着平静。她懂,庾东风的顾虑是真的。

    若只是庾东风一个人承担责任,庾东风会觉得刺激,会迫不及待地要接手金矿,然后单枪匹马面对魏国的甲兵。但如果她身后站了人,她可就不会那般放肆。

    “但……”庾东风开口道,“若是将金矿给宫家……魏国巴不得将宫家请回去,借此也能替祁氏解围,卖人家一个面子。”

    “可这和我将金矿送与魏国有何区别?”

    “因为宫禧是周国的商人是百姓,而东风是周国的重臣。她魏国就算是狼子野心,也要脸面。魏国自诩中原正朔、礼仪之邦,不敢拿平民百姓开刀,失了先手,落天下人的话柄。”

    伽黛罗挑眉,“所以你就让那个蠢货打头阵?他死了你不心疼?虽说他不是我的孩子,但好歹也是我挚友的孩子,你不可让他死得太难看。”

    “不死不死,他那般好看好玩,我可舍不得他死。”

    又过了半晌,庾东风掀帐离开。看见宫禧在帐外徘徊,她毫不意外。

    庾东风走近宫禧,拍了拍宫禧的肩膀,语气平静,“两月后和我结连理。”

    话音未落,只听到“结连理”这三个字,宫禧就瞪大双眼,张大嘴巴,像那三星堆的面具。

    他的眼睛左右摇摆,看看庾东风又看看毡房,“真、真、真在商量婚事?我、我、我、我还以、以为你、你开玩、玩、玩、玩笑呢。”

    庾东风嗤笑一声,学着宫禧的语气,“开开开玩玩玩笑。”

    庾东风说完就要走,宫禧两眼却放光,激动地跑到庾东风面前,张开双手双脚,像一个“大”字,横档着庾东风的去路。

    “不、不、不扯谎?不、不、不是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