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即便是白天也点上了烛火。引线上的火焰融化了周围的白蜡。大堂闭塞,人与人之间呼出的热气无法及时通风消散,显得有几分闷热。
庾东风紧盯着那颗欲滴未滴的蜡泪。
蜡泪沿着蜡烛边缘拉丝垂落,像蜘蛛织网时,带着丝线往下垂落。
庾东风侧目看向沙炽星,沙炽星右手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悄悄伸向身后的金刚伞。
空气凝滞几瞬,在蜡泪落上烛台的那一刻,庾东风迅速抽过沙炽星腰间的金袋。
众人见庾东风有所动作,立刻蜂拥而上。像洪水出闸般,涌向庾东风。
金袋被抛洒至半空,袋中的金饼、金块、金叶子在上抛的过程中脱离袋口,金光闪闪,像春雨一般,淅淅沥沥落在大堂里,发出窸窸窣窣的闷响。
“金子!”某位客人出声一喊,一个接着一个纷纷弯下腰,趴在地上开始搜拣碎金。一个叠一个,搜拣不到便开始动手抢夺。
沙炽星乘势张开金刚伞,庾东风脚踢画匣。画匣上滑盖顺着庾东风踢开的方向滑落,锁画的红绳被画轴压开,方才裹好的画作一览无余。
庾东风瞟一眼,立刻将眼睛闭上,真怕那幅丑画荼毒自己的美眸。
庾东风收了画作,画轴相并,偏偏将最容易损坏的画纸露出来,专挑盖有方印的那一片,举在胸前,向前开路。
虽然庾东风不认识永日布的文字,但是那群永日布人可认得。那幅丑画上盖着的方印正是那大名鼎鼎的“澈格乐台吉印”。
平时直呼台吉的名字都是大不敬,若是伤了台吉的墨宝,那更是天诛无赦。
沙炽星背靠庾东风张伞一划作半弧,吓退不少追上前来的散客。
两人背靠背,一个开路一个断后,竟真在人满为患的酒楼中开出一条路来。
二楼的澈格乐以为大堂已经成为斗兽场,往下一看。那些人不是在捡金子就是在后退。
那妃衣娘子手持着他的画作,面对眼前人头攒动的人群脸上未有丝毫惧色。
她一步一步登上楼梯,桃红的纸鸢履上缀着翠玉雕成的绿叶,一步一颤。腰间垂挂一方海棠花形的铜镜,头上斜簪一朵粉玉雕琢的牡丹花。
流苏随着她的步态一摇一晃,不紧不慢,不像是在争斗倒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华贵衣着。
澈格乐眼见庾东风就要登上二楼,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冲着楼下一动不动的魏翎翊喊道:“祁家公子?不是要找我阿布吗?拦住她,我带你去见我阿布。”
半晌过去,魏翎翊不为所动、一声不吭,将他视作隐形人。
眼下这番情景,庾东风上不上楼,魏翎翊都会有日然台吉的线索,她可不会那般蠢笨,要去和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人结怨。
“你若是不上来阻拦她,我就说服我阿布倒戈周国!”
话音未落,魏翎翊迅速抬起头,酒杯顿在唇前。
庾东风:“祁公子有点耐心~他能倒戈,你就不能吗?他能帮你的,难道周国不能?”
“你一介庶民何以谈国事?”魏翎翊反驳道,利落抽出手中佩剑,剑锋向后,直奔庾东风而来。
“欧~不够聪明呢。”庾东风手持画轴,像挽剑花那般推开人群,直奔天字号雅间。
沙炽星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魏翎翊,她冷冷说道:“我上你下,你没有胜算。”
“他只说阻拦,又没说要拦住。”魏翎翊笑道。
闻言沙炽星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亮,弯弯嘴唇,收了金刚伞,“有道理。”
庾东风动动耳朵,翘起嘴角,心中倒是有些意外。
这位祁公子真是好玩。
很快,天字号雅间便出现在眼前,庾东风却骤然止住脚步。
她整理自己的衣着与鬓角,拿起腰间的铜镜仔细检查一番,满意感叹:“嗯~美极了。”
她抬起手,曲指在门扉上轻扣了三下。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澈格乐皱皱眉头,疑惑看向左右两位仆从。
都这样了,还敲门。
“中原人这么讲礼仪?”澈格乐挥挥手催促,“去给她开门。”
两位仆从刚走到雅间门前,还未站定,雅间的门轰然一声冲他们的正脸飞来。
庾东风敏捷跃上门板,人与门板一齐压在那两位仆从身上。
庾东风自幼习武,看似柔弱的妃衣之下可是二十余年的武人之躯。能单手举立五十余斤的陌刀,切不可被她文弱的外表欺骗,以为她轻如鸿毛。
门板渐渐落下,压倒仆从,门板落下时震起的尘风吹过庾东风的裙角,留下猎猎的风声。在璀璨的灯光下,妃色翠绿的衣袍愈发鲜亮,加上那张俊俏的眉目,更显盛气凌人、嚣张跋扈。
最先显露出那朵斜簪的娇俏牡丹花,尘埃簌簌,牡丹花花瓣微微颤抖着。澈格乐这才认出庾东风头上簪着的是一朵鲜花,而非什么粉玉宝石。
庾东风眯起眼睛笑眼盈盈,将画拿走手中,背手悠哉悠哉踩在门板上,脚下每走一步都响起一声哀嚎。
庾东风歪歪头,看向那跌倒在地的澈格乐,眼神清澈,“没人保护你吗?”
澈格乐眨眨眼,不知为何,面对庾东风的发言,他竟有些无言以对。
澈格乐看着庾东风的架势,不自觉往后退。由于佩环的流苏过长,他一后仰就踩在了华美的珠串上,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憋屈回复道:“在你脚下。”
“哦~”
还未等澈格乐反应过来,庾东风就已经行至眼前并且蹲下,她熟络地捻起他颈前的璎珞,端详着他身上挂着的珠宝。
庾东风看得认真,偶尔还会出声夸赞,像极了澈格乐的挚友,仿佛刚才咄咄逼人,踹门伤人的不是她一般。
庾东风自言自语道:“火彩灿灿的,还挂这么多,该有多重呢?”
澈格乐以为庾东风在和他对话,支支吾吾,“还……还好,没多重……”
还未等他讲话说完,庾东风就单手抓住澈格乐的衣领,缓缓将他举在半空。
澈格乐瞪大双眼,双脚乱蹬,身上的宝石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纷杂的脆响。
他诧异地看着刚才还在大堂梨花带雨哭诉的弱女子,竟然毫不费力地将他单手拎起来,而那娘子眼中竟还有些许兴奋。
“确实不重。”
说完庾东风举着澈格乐慢慢走向窗边。澈格乐撇头看向大堂,一楼至二楼有五丈余,摔下去不说丧命却也是半残。
澈格乐挣扎着大喊:“我可是永日布的台吉,我阿布是白鹿部的首领,你若是伤我,你根本走不出白鹿部。我我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伤我,我就把你扔到苍狼部,让你死无全尸!”
“苍狼部?死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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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庾东风歪头,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容。
苍狼部巴不得庾东风回去。
她放慢脚步,想看看这小王子还能吐出什么来。
门下的仆从见一个女子从容地将自家台吉举起,并且走向窗边。他正想将门从身上搬开,谁料刚将门抬起几寸,另一个蓝眼睛的西域人又踩了上来,门板又砸回他的胸口上。
沙炽星张开金刚伞,像个门神一样,守在雅间入口。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不禁后退几步。
“还要警告我什么?趁早说,不然我就不知道了。”庾东风游刃有余地看向澈格乐,“乖~说啊~”
澈格乐活了十几年,也没见过像庾东风这样不怕死,赶着上前要警告的。
他一改之前的嚣张,收了跋扈的气势,“娘子,饶命。我是可汗可敦最疼爱的台吉,只要你放了我,想要多少宝石我都可以满足你。美酒珠玉、牛羊草场,要多少有多少。”
庾东风学着先前掌柜卖画时的语气说道:“不够。”
她挑起眉头,“我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德。”
“缺德?”澈格乐还未反应过来,身子一轻,就被庾东风一把扔出雅间窗外。
他看到庾东风的最后一眼,就是她簪着牡丹笑靥如花的模样。像极了黑芝麻汤圆,表面白白净净,里面却是黑漆漆一团。
“祁公子接好了,你的投名状——”
魏翎翊转头看向雅间窗户,一位满身珠玉的公子被丢出来,身上的珠宝火彩在烛火下有些晃眼。
虽然她不想和庾东风成为一伙儿,但是日然台吉的儿子不能死在这里,要想连接日然台吉,澈格乐就是最好的媒介。
魏翎翊纵身一跃,动作轻盈如燕,将澈格乐稳稳接住。看向雅间时,庾东风冲魏翎翊眨眨眼,带着几分俏皮。
永日布与魏国交恶,但是帮助魏国,周国并不会有什么损失。所以在不知道魏翎翊真实身份的前提下,庾东风也乐意卖她一个人情。
庾东风大大方方推开二楼雅间的窗户,朝楼下大堂里喊道:“小娘子乌羽、单字啼,周国汶京人。今上得二楼天字雅间,免金。现邀请祁公子上楼小叙。”
随后她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袋宝石,扔到掌柜手里,笑盈盈说道:“小娘子初出茅庐,不识乾坤之大,若有冒犯还请见谅。为表诚意,全场免单,我请客。”
她嘴里说着不识乾坤之大,其实不过是场面话。她见过的世界可谓是山外山、天外天,但这么说不会惹麻烦,所以说的极其干脆。
庾东风扬起尾音,宣告自己的胜利。她就是这样,既张扬又让所有人获利,真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只有澈格乐睁大眼睛,左摸右摸自己的腰间,空空如也。
那是澈格乐的钱袋子!
要不怎么说庾东风缺德呢?在澈格乐说可以给她宝石珠玉、牛羊草场时,澈格乐的钱袋子早就被她不知不觉收入囊中。
她说“不够”时,是真的掂量过钱袋子的重量。
庾东风看着澈格乐那煞白的脸色,忍不住勾唇发笑。
澈格乐也好玩。
庾东风斜着头,慵懒地趴在窗台上,发髻上的流苏也静悄悄地垂在耳旁。她指尖有节奏地敲着窗台,发出“哒哒”的闷响。
看着那位祁公子带着澈格乐走上二楼,庾东风心里开始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