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打着旋儿,飘在湛蓝的河面上,与先前就落在此处的梨花簇成新的一丛。一根长长的船桨拍进水中,推动者小舟向前,留下滑动的水纹。
周国晴雪河上,两位橘衣公子有条不紊地交替着划船,那两点亮闪的橘色与沉静的碧水相得益彰。
小舟划过绿水,缓缓流向晴雪河下游。
晴雪河因三月梨花常落其中而得名,其下游指向周国的中央——君子湖。大河流通汶京,顺着地势在一处洼地汇聚成湖,该湖即为君子湖,又以君子湖为起点流向周国各处,联通周国河网。
百姓行舟无论是自中上游顺流而下,或是在下流逆流而上,都会经过君子湖。久而久之,君子湖也就成了周国的中央地标。
因此,周国人迷路只要凭借晴雪河,便可溯源回到君子湖,从君子湖重新出发。
但君子湖的作用远不止如此,除了灌溉、养鱼以外,它还担任着周国的修法部门的中枢。
君子湖方圆五百余里,先贤治水时,十二根石柱围成一周,相继打入水中,并养殖牡蛎固基,石柱日益坚固,百年不倒。
八年前,容安亲王主持残疾律法的编修事宜,在十二根石柱上加盖官署,用于修法。十二石柱中央筑起大平台,上有獬豸石像东南西北四座。
君子湖中铸有獬豸石像,意味“正人君子”、“法平如水”。
十二法官各居一柱,不可交头接耳。若是对律法有异议或是心中有良法,便各自乘一小舟来到獬豸脚下争辩。獬豸脚下存有各国历朝历代的法典,也可为各位大人提供典据。
立法的最后一个阶段,便是请民正法。周国的法律服务于周国的百姓。每当新发初成或是旧法修撰,律法条文都会加印成册,由风山渐的机关鸟散向周国各地。
对法律有异议的百姓可以沿着晴雪河来到君子湖,站在獬豸脚下指出律法中的不妥,十二法官再次争辩出优法。
庾东风等人划船进入君子湖时,头顶上正有一只机关鸟嗡鸣飞过,鸟过风疾,在湖水中留下一个仓促的身影。
庾东风手搭凉棚,脸上笑吟吟地望向那早已飞远的机关鸟,调侃道:“周观棋真忙啊,希望等一下他不要骂我。”
说完庾东风转头,看向君子湖,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只硕大的獬豸石像直勾勾盯着她,浑圆的眼珠中似乎藏着怒气,头上的尖角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人心刺穿。
正值日落时分,太阳置于西北,随着竹筏的推进,庾东风也渐渐进入石雕的影子中,一股寒意瞬间爬上庾东风的脖颈。
许是庾东风带着一个偷渡客,自知理亏,与石像对视上时,她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随后她立刻朝着獬豸石像弯腰颔首,辩解道:“东风虽然带了一个偷渡客,但确实是来办正事的,獬豸大人您别顶我,我虽不是好人但……勉强算得上正直。”
身后的宫禧嗤笑一声,解下自己外袍抛到庾东风手上,还不忘嘲讽道:“冷就多穿衣服,还赖獬豸。”
庾东风大大方方穿上,“谢宫少主救济之恩。”
初矞初入君子湖,周国的所有在他这里都是新鲜。他一边划船一边看向那十二根石柱。
初听庾东风讲述时,他以为只是几根定水柱,谁知每根柱子方圆三里,上有楼宇。
四人进入君子湖时,天色渐暗,楼宇中亮起灯火。石柱与楼宇相结合,宛若是一盏盏点亮的烛火,在水中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小舟路过獬豸时,初矞仰起头,看向那个传说中会用角顶撞不直者的神兽。十二法署的灯光照在它脸上,在初矞眼中竟有几分悲悯之色。
远处,另一扁小舟缓缓滑向獬豸脚下,进入初矞的视野。
舟上只有两人,一人划船一人秉烛,秉烛之人坐在轮椅上,心无旁骛只看着前方行船的路径。
那位公子来到獬豸脚下,颔首,随后不言不语静静翻阅典籍。灯火温柔,勾勒着他兢兢业业的轮廓。
“东风大人……”初矞悄声询问。
“周观棋,容安亲王。”
庾东风摘下额前的一串步摇,像投掷飞镖一样投掷出去,不偏不倚,正要簪在周观棋头上。不料,一只机关鸟横空出现,衔走那一串步摇,绕着獬豸盘旋几圈后,歇在周观棋怀里。
周观棋拿起那一串步摇,侧头看向不远处朝着他颔首的庾东风。
他点点头,朝着自己的法署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庾东风众人颔首,朝着周观棋的法署划去。
獬豸脚下,周观棋专注地翻阅着典籍,远处的庾东风等人划向法署,一静一动,在君子湖相得益彰。
此时此刻喧闹的天地仿佛都在君子湖安静下来,只留潺潺的水声过耳。
初来周观棋的法署,初矞和沙炽星还有几分局促。此地不像二人想象的那般冰冷,法署上种满花卉,蜂蝶成群。两人自然而然便放松下来,开始欣赏这座不同寻常的法署。
庾东风笑着摸了摸那些花朵,像是挠挠猫猫狗狗一般挠着花苞,眼神中满是爱怜,“不愧是百卉君哈,到时候向他要几朵。”
远处的宫禧用手帕蒙着自己的鼻子,四肢无力瘫在躺椅上。
这些鲜花开得正盛,普通人闻起来可能是淡淡的花香,但对于宫禧这种嗅觉敏感的人却是直冲脑门的甜腻。
若是一两种花卉他还能接受,可这周观棋的法署种了上百种。宫禧整个人自踏上法署就晕晕乎乎想吐。
宫禧瘫在躺椅上哼了一声,庾东风自然而然地解下自己腰间的香囊抛给他。庾东风喜欢柑橘香柚,香囊中多是清爽的橘香。
宫禧解开香囊,一边嚼着陈皮一边把香囊放在鼻尖。
门外传来轮椅的轱辘声,周观棋不打断、不催促,停在门口等着庾东风看见他。庾东风正弯腰逗弄鲜花,不经意抬头,对上周观棋那双略带严肃的眼眸,她赶紧直起身子,“容安君,我来了。”
按理说,庾东风该叫周观棋“容安王”,可两人自幼相识,叫“容安君”已成为习惯,即便是后面的蝶安君成为蝶安王,她还是不习惯。
十二年前,她出西域时叫的是蝶安君、容安君,回来之后懒得改口,反正他们也不在意。
庾东风走到周观棋身后,推着他进入法署。
周观棋出行不方便,他的法署自然不会有门槛,也自然不需要人帮忙,但他并没有阻止庾东风前来推行。
周观棋侧头,庾东风额前本该是一对的步摇,如今只剩一串,他从怀里拿出庾东风先前投掷出的那一串。庾东风弯腰,周观棋替她簪了上去。
庾东风见周观棋心情不错,趁热打铁,“给我办两张新官籍。”
周观棋顿住,弯弯嘴角,正要将步摇收回怀里。
庾东风眼疾手快,虚握着周观棋的手腕,“别呀容安君,簪上簪上,我夏至之前就要去永日布,急用。”
周观棋哼笑一声,将步摇揣回怀里,大有不归还的意思。他指着籍案库,让庾东风推着他去。
“明白明白”庾东风边推边招手,沙炽星和初矞跟上,宫禧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力气了。
“第一张给初矞,他是初国的三殿下,赫熹教教主,初国闭关锁国,你得给他一个可以出入永日布的身份。还有一张是我的,之前杀了白鹿部很多人,还和绰诺玛有暗账,不能让人知道我是庾东风。”
周观棋拿出两片光滑的玉简。他看了一眼初矞,在纸上写下:姓名,贵庚。
初矞弯腰颔首道:“谷兰生,一十有八。”
周观棋又看向庾东风,庾东风眉眼弯弯,语义欢快,“乌啼,二十六。”
周观棋镌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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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极快,扫扫灰,入水洗净后,再绕上流苏,玉牌便佩在二人腰间。
随后又拿出一张火浣布,玉牌防水,火浣布用于防火。周观棋沉腕提笔,毛笔舔上金墨,一一写下:
谷无忧,字兰生,阳媚五十六年生,周国应星人。
乌羽,字啼,阳媚四十八年生,周国汶京人。
“哇,把他放在你的封地里,容安君真是心思深沉。”庾东风笑道,“大家都说周容安王脾气暴躁,他读过的法律条文能砸死人。知道初矞在你的封地,谁敢找他麻烦。”
应星是周观棋的封地,因他行动不便,不能说话,周缜不想让他远走就国,就将他留在京畿。
他将初矞放在应星庾东风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应星是前往永日布的必经之路。庾东风此行是以宫家粮商的身份进入永日布,初矞应星人的身份可谓是毫无破绽,就算有破绽又没人敢找容安王的麻烦。
周观棋看了看瘫在大厅,有气无力的宫禧。
宫禧晕的七荤八素,就靠着庾东风的香囊“续命”。
庾东风嗤笑一声,“哈斯?熙攘山庄少庄主、母亲是永日布人,有钱有势有人脉,要是出了事还可以一起和他跑到魏国避难,简直就是我们的盾牌啊。肯定要跟着去的。”
庾东风拿起周观棋桌上的坚果,单手一捏,坚果在她掌心裂开。她吹了吹碎屑,将果仁放在沙炽星手里,眸色认真地看着周观棋,“多一个哈斯多一个保障,我带出去的人,都要活着回来。”
周观棋点点头,随后在纸上写下:乌居山。
庾东风愣住片刻,她倒是没想到周观棋会提到乌居山,当是乌居山特意嘱咐的。
乌居山,风山渐铸器宗宗主,乌昼的亲生女儿,庾东风的阿姊。庾东风归朝时她正配合着瑞安王在鹊州修渠治水。
庾东风最终释怀一笑,“来不及了,我夏至之前就要走,等不到了。”
周观棋又写下:她修渠时还说等渠道修好了,带你去看流萤。
“来不及了,永日布气候高寒,夏至过后她们的牧草就不够用了,会死很多人。”说完庾东风便转过身,深呼吸,想要掩盖心中的思念。
若是周观棋不提,她可以不想,然后就当无事发生前往永日布。可周观棋提出来,她就不得不去想,那个体弱多病、话少性子闷的阿姊等她看流萤。
良久,她才开口说道:“等她的渠道修好了,我去那里泊船,迟早能见的。”
庾东风转过身,眼角微红,笑中带着几分苦涩,“容安君,我走了,娘亲还在礼宾院睡觉呢。”
深夜,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幽深的夜空宛若平静的水面,无风无浪,不起波澜。周观棋独自坐在花园中,轻轻抚摸着那些盛开的花朵。庾东风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向他讨要。
但他知道,庾东风是喜欢的。他在门外看见了,看见庾东风弯腰俯身亲吻这些花,他知道她喜欢。
周观棋采撷几朵最娇贵、最难养的鲜花包成一束。他朝着在君子湖上空盘旋的机关鸟招招手。一只机关鸟听话得落入他的怀里。
周观棋叹口气,按下机关,打开机关鸟的腹腔,将那一串步摇包上手帕妥帖放在盒内,连同那几朵鲜花和一张纸条一并装在机关鸟内部。
纸条上写着:花鲜三日,花枯则已飞三日过逾,东风去矣,终不及。
那一簇娇贵的鲜花只能维持三日,收到时若是枯萎,说明三日已过,庾东风已经启程前往永日布,乌居山便追不上了。
月光下,花园里百卉丛生,花影婆娑,斑驳的影子印在周观棋的衣袍上。周观棋坐在轮椅上,默默注视着飞远的机关鸟。那只机关鸟,会将庾东风的步摇送到乌居山手里。
就算不能相见,也还有一个相见的执念,总不至于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