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正厅。
正午的阳光透过海贝窗户,均匀铺洒在正厅的藤椅上,清晨忙碌的鸿胪寺迎来了片刻的宁静。
庾东风的脸上盖着一本名为《初阳杂轶》的旧典,她正仰着头,躺在躺椅上休憩。光线不偏不倚,将旧典毛糙的边缘透得清晰可辨,可见它的主人经常翻阅。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庾东风动动耳朵,在书下偷偷弯起嘴角,她知道是宫禧拎着两个食盒在慢慢凑近。
宫禧极力控制住响声,垫着脚悄悄将食盒放在案桌上。待他将菜肴都摆出来,见庾东风还不醒,不免心中起疑。
按理说就算他再小心,声音再小,庾东风都能听得见,早该醒了。
宫禧靠近躺椅,躬身看向庾东风脸上的旧典。
他站在窗户一侧,投射进来的阳光,将他那亮闪闪的橘黄色织金外袍照得熠熠生辉,璎珞、珍珠、耳铛反射着阳光,细碎的微光投映到庾东风的玄袍上,金光点点。
他双手揪住书页两端,垂直向上缓缓揭起。庾东风的脸脱离书页的阴影,在光中逐渐明朗。
庾东风看起来睡得香甜,宫禧叹口气,就地蹲下双手支着头,用眼睛描摹着她的脸庞轮廓。
十二年未见,他不想只是每日借着送饭的名义匆匆看几眼。宫禧蹲在一旁看向庾东风的眼睛,可庾东风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并不安分,似乎是在……转圈。
宫禧撇撇嘴,站起身。他背光而立,影子荫蔽着庾东风的整个脸庞。两张脸,一上一下相对着。
空气里暗自浮动的灰尘,隐隐带着淡淡的白芷香。一呼一吸间香味更甚,宫禧猜想当是庾东风不小心蹭上的。
宫禧轻笑一声,从怀里拿出两块金饼,正正好好盖在庾东风的眼眶上。
庾东风本就在装睡,想耍一耍宫禧。谁知两人没一个安分的。
原先听见宫禧衣物摩挲声响,后来感觉脸庞不似先前滚烫,就知是宫禧挡住了阳光。现在眼眶沉重冰凉,她倒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庾东风难受得眨眨眼,进饼随着她睁眼而掉入怀中。
躬身站在一旁的宫禧大声笑道:“欧~真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家伙。”
宫禧此言一出,庾东风哪里还装得下去。她将金饼收入怀中,被宫禧“见钱眼开”的说辞逗得合不拢嘴。
清朗的笑声牵出生动的酒窝,在日常忙碌的鸿胪寺中格外稀有。
“诶呦喂~别笑了,快吃饭啦东风少卿,我都饿了。”宫禧将庾东风从躺椅上扶起来,稍稍用力地推着庾东风来到案桌前。
“酱猪蹄,用的是你从西域带来的香料。知道你嫌骨头麻烦,所以我把骨头都剔掉了。安心吃吧。”
宫禧昂着头,双手叉腰。眼神清澈,眸中甚至还能看清睫毛的倒影,他毫不遮掩、坦坦荡荡地看向庾东风,似乎是在等待着庾东风的夸奖。
“哈斯真棒!”庾东风弯起嘴角,“你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碰个花泥都要用水洗手十遍,什么时候会做这些菜肴了?”
宫禧正高兴,根本没听出庾东风话中的试探,乐呵呵地回答道:“当然是在婳山的时候学会的啦。”
宫禧口中的“婳山”,位于魏、周、初、永日布,四国交界之处。此地本是一马平川、赤地千里。恰逢地壳隆起,婳山便如旱地拔葱般升起,高万丈,直入云霄。
此山位于四不管地带,加上土地贫瘠,种什么不长什么,不管是谋生还是隐居都鲜少有人落足,山匪流寇也嫌这座山穷,打劫都绕道走。
宫禧在十四岁那一年,拜华若丹青为师,在这座山学艺十载。期间亲自伐木砍柴、围猎野兽制作毛笔,攀登山崖寻找矿石磨做颜料,烧水磨浆制作宣纸……
区区几道菜肴,根本不在话下。
宫禧语气稀松平常,听不出十年到底受了哪些苦,庾东风拿起筷子又问道:“那……有人陪你吃饭吗?”
婳山既是四不管地带,那初矞若是偷渡,从那里进来易如反掌。若是能得熟人助力,想要精准知道庾东风回朝的消息也就并非难事。
庾东风这么一问目的很简单,就想知道宫禧有没有接触过初矞这个偷渡客。
宫禧夹菜的动作一顿,眸色黯淡几分,他沉思片刻,“华老师时常出去采风,山里大多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连一个新朋友都没有吗?”
闻言,宫禧喉头一紧,却故作轻松,乐呵呵说道:“哎呀~你担心什么呀~我闷的时候会去找鸟儿、鱼儿说话,再说婳山空气清新、风景优美也不需要什么朋友。”
他听不出庾东风口中的试探,只当是对他十年学艺的关心。
若是庾东风问他的作品,他倒是乐意分享,并且说上三天三夜,但他不想让庾东风知道自己在婳山的生活是如何的艰难。
庾东风听出了宫禧语气中的窘迫,不想触碰他的伤心事,遂端着碗,看着宫禧,“给我夹菜。”
宫禧低垂着头,掩饰自己眼角的泪水。他听话地夹了一大块牛肉。
“我要薄的。”
他又立刻放下,专注寻找并换了一片轻薄的。他正要夹到庾东风碗里,想知道庾东风对菜肴满不满意,抬眼却发现庾东风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庾东风伸手,屈指压在他的眼下,一滴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庾东风的手指滑向她的手心。
“听说南海有鲛人,祂们哭的时候眼泪会化作珍珠,你的珍珠我收下了。”
庾东风这句话好无厘头,害得宫禧忍不住笑出声来,“金饼你要就算了,现在你还要珍珠,贪心死了。”
随后他撅着嘴拍下庾东风的手,“吃饭,饿死了。”
庾东风轻哼一声,把头探到宫禧的面前,笑眯眯问道:“不伤心了?”
“吃饭。”
“真不伤心了?”
宫禧被戳中伤心事,不想庾东风继续这个话题,语气中掺着几分哀求,“吃饭~”
谁知下一刻,庾东风就收了笑脸,脸上换上了公事公办的严肃,“既如此,那我就要问了。初矞是如何得到我回周国的消息?”
初国闭关锁国,不与周国边境互市。庾东风虽然自傲,但还没自傲到认为自己可以打破封锁线的地步。
初矞又是偷渡,又是在她上任第一天准时出现,而且目标明确带着她的官籍……
婳山四国交界,四不管地带,宫禧学艺十年,至今出师下山已有两年,这两年干了什么庾东风都不知道。
见庾东风不再关心他的旧事,宫禧释然一笑,话语中还带着几分俏皮,“惊喜,等一下接见他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而且,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他很有趣。”
“好吧~好吧~”庾东风无奈摊摊手,“等一下你躲到屏风后面,好好听听。”
一个时辰后,初矞抱着庾东风的背囊出现在鸿胪寺正厅。背囊是方才庾东风为了让他在池塘中站稳抛给他的。
陆行疆让他去换衣服,他知道是在支开他,于是就没有将背囊归还,为的是以后找个机会再接触庾东风。
谁料庾东风主动召见他。
初矞拿出两份官籍,平摊在桌面上。
庾东风皱皱眉头,拿起其中一份,是她初国的官籍。上面写着她在初国的姓名——庾引璋。
她不屑一顾,一笑带过,又拿起另一份官籍。这一份官籍不同于她的,她的不过是一张破纸,但是这一份是上好的镶金帛书,印上太阳光耀的纹样。
庾东风念道:“初矞,字暝曜。初国的三殿下。”
念完她看向初矞。
初矞正抱着庾东风的背囊,站在正厅正中央,礼貌地颔首确认,“是在下。”
“在下明白,初国的官籍对您来说无足轻重,但是在下的官籍对于在下而言重如泰山。所以甘愿将官籍暂押在您手中,只希望大人您能出手打开初国的国门。”
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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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放下官籍,站起身,绕着初矞转圈端详,用打量猎物的眼神看向初矞。
“打开国门?说得轻巧。你能给周国什么?”
初矞紧紧抱着背囊,庾东风的眼神极具侵略性,他被庾东风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初国临海,港口众多,若是您能打开国门,促进初国对外开放。初国愿意将海关贸易的权利让渡给周国。”
庾东风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初矞,她眯着眼睛笑笑,“初国给我取名‘引璋’,我一岁时还想溺死我,这就坐实了初国重男轻女。既如此,初国必然重视宗法与嫡长子继承。你说初国临海,而你不会游泳,想必不受重视……”
庾东风坐回座位,冷冷看向初矞,“你排行老三,你说话算数吗?”
“一个不被重视、不被培养、不被期待的皇子……”
“我叫初矞。矞王的封号因我而起,意为祥瑞。字暝曜,和太阳有关,初国全名初阳,信奉太阳神。我不会游泳是因为大国师说阳不入水。我在初国有自己的势力,大国师。”
“兰缇?”庾东风好奇地抬起头,审视着初矞。
“大人怎么知道?”
“我师叔。”
闻言,初矞瞬间喜出望外,激动地走出几步,“既如此就是一家人。”
庾东风看着初矞激动的模样哈哈大笑,“什么一家人,兰缇那个蠢货,他谋害我的老师未遂,才跑到初国,居然还混成了大国师。”
初矞原先以为可以套近乎,哪里还知道这里头的恩怨。他霎时间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庾东风见他呆呆地抱着背囊,便心生逗弄。她背着手,走到初矞面前,笑盈盈,饶有兴致地问他,“你知道我的背囊里装的什么吗?”
初矞诚实地摇摇头,就算他拿着庾东风的背囊,但他知道女孩子的东西不能乱翻,遂从未打开过。
见此,庾东风弯弯眉眼,单手拎起背囊,打开锁扣。
背囊中装着的是分成三截的长枪,庾东风不紧不慢地一一拿出,当着初矞的面慢慢组装。
金属敲击碰撞的尖锐声响,惹得初矞汗毛倒竖,情不自禁后退几步,远离庾东风。
正午的阳光照在十尺长枪上,枪头反射的剑光犹如针芒刺得初矞睁不开眼。
初矞耳边传来庾东风嬉笑的声音,像是念咒一般,“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偷渡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随后初矞只觉得脖颈一凉,惊得他霎时间睁开眼睛,“恩怨归恩怨,但这证明我还是有话语权的,能让渡贸易权,大人你不心动吗?”
“心动有什么用?”庾东风侧着枪身轻拍初矞的脸庞。
冰凉从脸颊上瞬间游走全身,让初矞不寒而栗。
“就算你是祥瑞又有什么用?在初国你头顶上还有一个嫡长子,你就是一个吉祥物。为了确保周国能拿到海权,还得扶你上位,你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庾东风用指甲弹了弹枪尖,发出刺耳的嗡鸣声,打算吓吓初矞。她翻转枪身,将开刃锋利的一面敲在初矞的脖颈上。
她这把枪全身的原料都是天赐陨铁,名唤“狂/贞”。乌昼夜观星象,见有星坠野,算出经纬,挑了几块最好的回来,给她打了这把长枪。长十尺有余,重达五十余斤,出炉时火彩闪烁,似有星光萦绕,可谓是名震四国。
若不是庾东风持着,仅仅凭借枪身的重量就能将初矞劈成两半。
初矞额头渗出冷汗,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想起在婳山满楼大师跟他说过的话,“她喜欢听八卦。”
初矞连忙闭着眼睛说出最后一句,“情报网!我有初国最大的情报网!”
庾东风笑着把枪收了起来,悠哉悠哉说道:“终于说实话了。”
“背靠大国师,还有情报网,又是太阳神又是祥瑞的……我该叫你什么?大祭司?”庾东风挑挑眉,像逗橘猫一样问道,“还是叫你赫熹教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