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您也知道，按照现在的比赛制度，有些头衔的争夺赛，omega棋手是不能参加的。”进藤光把早就想好的话语往外倒，“我现在正在四处奔走，希望能号召更多的职业棋手，一起来改变这个规定。”
“最近的头衔预选赛就是名人赛，我想您作为多次蝉联名人头衔的职业棋手，如果您能够发声，在业界一定是有份量的，所以我才——”
“原来如此。”塔矢行洋点了点头。
不知是不是进藤光的错觉，他看到一向表情严肃的塔矢行洋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柔软的鼓励之情。
“我以前也在公开场合中表示过，不在意自己的对手是alpha，beta，或者是omega。”塔矢行洋淡淡地说，“那时的我认为，只要专注于围棋本身就好，世界无非是一方棋盘，黑白二子。现在看来，还是我太沉浸于自己的感受了。”
“年轻人想要奋勇向前，不该有这些陈旧腐烂的外物阻挡。”
“你说的很对，这种事情不是存在即合理的，需要有人主动站出来，直到改变。”
见塔矢行洋身为一个alpha，却可以主动理解另一个群体的处境，进藤光非常感动，立刻起身感谢。
“虽然我已经退役了，也不再持有头衔，但我还是日本棋院挂名的荣誉理事，有提案权。”塔矢行洋温和地补充道，“我会在理事会多争取一些理事的支持，如果取消性别限制的议案能以多数在下一次的理事会上通过，也算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了。”
进藤光听得都呆了。
塔矢老师的支持，未免也太厉害了！
他本来以为，能说服塔矢行洋在请愿书上签名，就已经算沾了光……
没想到，他竟然一下子就找到了真正能达到目的的那条路！
“我们都加油吧。”塔矢行洋喝了一口茶，语气还是很平静。
“是、是的！”进藤光感动得鼻子都有点发酸了，“我会努力的！”
塔矢行洋道：“其实在来之前，你会找我说这件事，我就已经有所预感了。”
进藤光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一下，但心里却没有小心思被戳破的尴尬，只有被长辈理解包容的暖意。
“我想，你今天找我的正事，刚才已经说完了。”塔矢行洋看向进藤光，“那么，你是否还愿意再坐一会儿，说点别的？”
虽然塔矢行洋的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的平静稳重，可进藤光却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进藤光没有开口，但慢慢坐了下来，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态度。
见他没有离开，塔矢行洋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道：“我想你已经知道，小亮他被认定为不构成犯罪，不予起诉了。”
塔矢行洋知道进藤光是个聪明的孩子，在自己问出那一句话时，他就已经明白自己接下来要说塔矢亮的事情。
“是的，”进藤光的脸上一丝阴霾也无地回答道，“堀田警官前天打电话告诉我了。”
“律师告诉我们，是你的证言和谅解不追责的态度，才能让小亮摆脱所有的控诉。”
进藤光眨了下眼睛，继续听着。
“虽然说希望他受到公正的审判，但身为一个普通人，我果然还是存有私心。知道他拥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作为父亲，我的喜悦超过了对你的愧疚，可我无法战胜这种情绪。”
进藤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很抱歉，进藤。”塔矢行洋微微垂下头，道：“站在别人立场思考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做得还远远不够。”
“塔矢老师！”进藤光哑着嗓子开口了，“您能对我说出这些话，我觉得已经很了不起了。”
几个呼吸之后，塔矢行洋紧抿的唇角松动，说出了另一句话。
“你想要对局的话，现在就可以。”
“啊！”进藤光一听这个，立刻兴奋起来，“可以可以，我正好没事！就是去您家的围棋会所吗？”
“可以，不过得让市河找个单独的房间，避免被太多人看到。”
“对对对，”进藤光立刻应和，虽然他早就习惯了被人围观着下棋，可是前名人出现在几乎都是自己粉丝的围棋会所，一定会引起骚动的吧！
“如果你赢了我，也能更容易地为omega棋手争取到更多的支持吧。”塔矢行洋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时说了一句。
进藤光嘴角抽动了一下，也不知道对方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走吧。”塔矢行洋结了账，自言自语道：“自己的事情，还是要自己做啊。”
“什么？”
因为塔矢行洋的声音不大，又走在进藤光的前面，是以进藤光完全没听清内容。
“没什么。”塔矢行洋推开了咖啡馆叮当作响的大门。
进藤光来不及多想，马上也跟着钻了出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和塔矢行洋刚才坐着位置的视线死角处，有个墨绿色头发的人一直注视着他，直到他消失。
*
“进藤，这是我这边收集到的请愿签名。”
刚坐下的福井就忙着把自己手里的档案袋打开，拿出了里面整齐理好的几张纸。
“谢谢，帮大忙啦！”进藤光笑着接了过来，“奈濑，麻烦你把你旁边的职业棋手名册递给我一下，对的，现役和退役的都给我一下！”
“我看看我看看！”比进藤光还要兴奋的和谷挤了过来，看着进藤光一边对着名单，一边在上面勾划，“福井这次不错嘛，又有六个职业棋手赞同取消职业棋手参赛的性别限制了！”
“加上之前我们其他人收集到的，恐怕已经超过五十个人了吧！”和谷激动地说。
“日本棋院的现役职业棋手有351人，关西棋院则是123人，宣布隐退的前职业棋手是36人，一共510人……”伊角边说边算着，“还要继续努力啊，我们。”
“关西棋院那边，社清春也说会帮忙的。”进藤光很快把名册上那六个人的名字勾好了，“前两天他刚给我电话，已经有11人签了，还有3个人在争取。问题不大的话，这周就会把材料寄给我。”
“太好了！”和谷义高实在是非常喜欢这种所有人齐心协力，往一个共同目标努力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成为了少年热血漫的主角。
“……我这里还有一份。”
围着坐成一圈的几人听到这话，抬头看向了正站在推拉门边，一直默默看着他们的越智。
“越智，你也在！”和谷惊讶道。
“不是你们叫我来的么。”越智推了推眼睛。
“叫是叫了，没想到你真来了啊。”和谷继续嘻嘻哈哈地说。
越智翻了个白眼，道：“确实原本不打算来的，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外围走到了进藤光的旁边，“给你。”
他把一直拎在手上的公文包递给了进藤光。
进藤光“嗯？”了一声。
“你不是要职业棋手的支持签名么。”越智朝里面指了指，“都是。”
进藤光先是“哦哦”了两声，说了句“thank you啦越智”，一边接过了公文包。
黑色的公文包被打开之后，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沓材料。
就在旁边的奈濑看见了，立刻讶然道：“这么多？！”
进藤光没再多说，赶紧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在和谷出租屋的榻榻米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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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开。
六十八人的签名、一份盖章的申明书原件，一份长达三页的杂志访谈裁页，以及一张剪报。
清点完毕之后，进藤光简直感觉头皮发麻。
“……日本业余棋手联盟、全日本围棋爱好者协会的共同呼吁申明书？”和谷看清了那原件上的内容，立刻大呼小叫起来，“居然都盖章了！”
“还有这个……”伊角也面露惊讶，“这是塔矢行洋老师的最新杂志访谈，专门提及了中日韩三国关于围棋比赛性别限制的对比……所以中国已经走在前列，彻底取消了相关限制，而韩国也正在进行相应的改革，这报道……整整三页，都在讨论这件事！”
“什么？！”和谷立刻不满地吵嚷起来，“怎么把森下老师想要做的事给抢先了，他可是连记者都约好了啊！”
没有人理他，因为所有人都去看剩下的材料了。
“这张报纸……是绪方十段在公开活动上的讲话，他也呼吁所有的围棋职业选手、爱好者及组织都能来关注围棋比赛性别限制这件事。”奈濑把剪报上的内容也快速提取了一下。
聚在和谷出租屋里的几个人，同时都因为震惊而陷入了沉默。
“这……”和谷不敢置信地看向越智，试探地问：“你……你用了钞能力？”
越智无语地反问道：“难道你觉得，他们是给钱就能行的？”
和谷指着那六十八份签名中属于仓田厚的那一份，“这个，不给钱也能签。”
越智：“……”
半晌之后，越智才扬了下眉毛，说：“这是塔矢亮让我转交的。”
塔矢亮！
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但知道塔矢亮和进藤光纠葛的和谷和伊角，忍不住第一时间去看进藤光的表情。
进藤光的神情有些怔忪，眼睛里有一点点意外，和一点点释然。
不了解情况的本田则奇怪道：“帮了这么大的忙，怎么自己不来呢？好歹也可以让进藤请一顿客了啊，哈哈。”
多少了解一点情况的伊角略有些尴尬地打圆场道：“因、因为塔矢他比较忙吧？嗯，他确实比较忙，所以才拜托越智转交的，一定是这样。”
被当作跑腿工具人的越智内心早已有诸多不满，道：“才不——”
“啊！”和谷突然大叫着站了起来，用自己的声音盖过了越智的发言，“快点，都来帮忙整理，别漏了也别多勾了，再来一组人复合一下人员名单！”
“我来复合！”奈濑举手，笑着说：“今天可算是大进步了！”
“没错没错！”伊角也马上附和，开始整理起来。
一圈人各司其职，纷纷投入了眼前的工作。
只有进藤光的动作慢了半拍。
*
从和谷家离开时，因为要等家里的司机来接，越智康介落到了最后一个。
从单元门阴影走出来的进藤光，还没开口，就听到越智对自己说话了。
“你专门等我，是要说什么？感谢的话不必了，我也不全是为了你。你知道的，我还没有分化，未来也不是没有分化成omega的可能性。现在就把路铺好，对我也是有利的。”
“越智，”进藤光叹了一口气，“别人的感谢，对你来说很难接受吗？”
越智耸了耸肩，道：“我只是说出了真实情况。比起我，你明明应该要感谢塔矢亮那家伙——当然，如果你的本意是想让我转达谢意，那么恕我拒绝。”
“要说自己去说。”越智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感情地说。
随即，他花了十秒钟，钻入了在眼前刚停稳的，来接自己的专属SUV里。
进藤光的嘴巴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