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风吹拂过窗外茂树,绿叶簌簌阵响。
聒噪的蝉鸣把室内环境衬得愈发安静。
江道灼一手支颐,静静看着她,眼中辨不出喜怒。
李初棠满脑子疑窦一下吐露干净,须臾,意识到自己说过头了。
她有什么资格过问他的密辛。
她又不是他什么人。
就像她从未坦言提过为外祖平冤的细节,又怎能要求别人说出心中私事。
难道是江道灼这些天待她太好了,才让她生出几分骄矜?
也是哦,这几日上下双口喂得饱饱的不说,每每她推拒,他总会缠着她讲起昔日南疆的药人往事。
那些凄惨的痛苦过往,本不值得回忆,但他愿意与她分享,好似在用这种方法引得她可怜他,以此行讨好之实。
但这不是她得寸进尺的理由。
意识到自己越界,李初棠愧然垂眸。
一旁正要端壶添茶的观澜直接愣住,吓得不敢上前。
主上和那两人欲图谋反的事,无非天知地知。小海棠冰雪聪明又莽得不行,当面捅破这层窗户纸,怎么敢的啊。
换作旁人,早就千刀万剐了。
她居然敢碰主上的逆鳞,这下完了蛋了。
观澜壮着胆子瞥了眼支腿坐在塌边的国师大人,他手里串着一长串水晶珠子,好似没听见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嘴边还噙着笑。
“棠棠聪慧,你若想听,我悉数告知。”
观澜:???
李初棠:“……”
他提过观澜手中茶壶,替她倒满茶水。
含笑的眼眸瞟向观澜的一瞬,即刻寒了下来。
观澜跟了他这么多年,对他的一举一动再熟悉不过,这眼神仿佛在指着他鼻子骂: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滚。
识时务者为俊杰,观澜先溜为快。
待他走后,李初棠才掀起了眼皮。
那双璀璨的眼眸再次注视他,江道灼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李初棠惊得半晌说不出话,她看着他手里把玩着珠串,好似在做手工,却又不知这串细细的链子为何如此长,还要点缀三个小竹夹。
待找回舌头,第一句便问,“你真这么信任我?”
“不然呢。”江道灼觉得她在说废话。
看他眼神真挚,李初棠放下心,坦然一笑。
“我原来天真的以为,只要查清冤枉我外祖父的仇人,再去击登闻鼓,向天子奏鸣一切,就能顺利为苏家报仇。”
“可回京之后,一切都没那么简单。”
父亲以仕途为重,从不插手此事,重华公主百般阻挠,只想让她快点嫁人磋磨一生,曹淳更是在临死前说出了她疑惑不解的假设……
“一路追查到郑国公身上,我才发现,里面的水远远比想象中深。”
“棠棠想如何。”
李初棠捏紧茶盅,“血债自要血偿,若无为我开路,我自为阎罗,我要为苏家雪恨。”
江道灼颔首,赞赏地看着她,“你我是同道中人。”
须臾,弯起嘴角问,“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么多。”
“因为我也想知道你的事,这样等价交换,谁也不亏欠谁,我心里好受些。”
江道灼勾起的嘴角拉平了。
她总是这样,对谁也不亏欠,对谁都一视同仁,好像在她心中,他和观澜、蓉儿是一样的分量。
看他神色不佳,李初棠以为他不想说,忙打圆场:“没关系啦,你不愿意说就不说,我知不知道无所谓。”
江道灼的俊脸在这一刻发沉、发黑,眉宇间锁下一团阴霾。
李初棠无辜地眨眨眼。
怎么回事,他貌似更气了。
李初棠自幼聪慧好学,但老天是公平的,给她打开一扇门,自会关闭一扇窗。诗书和世故方面的聪颖换走了情感上的敏锐。
她自己看不透,在旁人眼里,谁都知道她于男女之事有些迟钝。
林见微看她愁眉不展,“还为你家小狗纳闷呢?”
李初棠摇摇头,“我只后悔,自己先交了底。现在反而被动了。”
林见微:“……”
书斋窗外车水马路,李初棠回神,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临安?”
林见微轻摇罗扇:“她这几天很不寻常,常来东市,身边跟着丫鬟婆子,逛来逛去却不买东西。我本想派人探听明白再告知你。”
“那些人是重华公主派来伺候她的。”李初棠眯起眼睛。
街边的临安眉心微蹙,步履匆匆,似有心事。她是不是回眸看向身后侍从,像是要甩开这些人。
真奇怪。
李初棠注意到她时不时抚摸小腹的动作,一时恍然大悟。
“我去去就来。”
她出门由观澜和国师府暗卫守护,让他们帮忙甩开临安身边的嬷嬷丫鬟再简单不过。
临安这些时日忧心忡忡,出门逛街不为别的,一心想甩开侍女的她,试了无数次皆以失败告终。
不知为何,今天如此顺利,没两步就避开了母亲的眼线。
难道是菩萨显灵,听到了夜夜睡前的祷告?
她心中暗喜,一边抚着狂跳的小心脏,一边拐进小巷,顺着小路往目的地走去。
正要出巷口时,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初棠抱着双臂含笑看着她,满脸的志在必得。
她怎么在这儿?
“怎么是你……”
李初棠开门见山:“若不想让人知道你有身孕,就跟我来吧。”
临安惊得两股战战,额尖都渗出汗来。
这等事她连母亲都没说,她如何知道?
看着临安瞠目结舌的惊诧模样,李初棠嘴角勾的更翘,深知自己猜对了。
这送上门的生意,不要白不要。
临安只好随她到了知著书斋。
李初棠屏退林姐姐和蓉儿,牵着临安上了二楼。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初棠坐定,为她倒了一碗甜水。
“今天是长姐问话,你须如实回答。”
她语气沉肃,不由让临安心惊胆战。
“你背着重华公主私下怀子,无媒苟合,可想过后果?”
临安嘟嘴:“就算我娘亲知道,也不会怪我。”
“是么?若真如此,你为何口气心虚?”
李初棠凝视着她乱瞟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她。
“皇室贵族最终颜面,你这般行事,岂不让你母亲蒙羞?”
“我都说了,我母亲不会怪我,她最爱的就是我!”
临安色厉内荏反驳后,回应她的,是李初棠的嗤笑。
“可你真的爱你母亲吗?”
她的问话似摄神取念的鬼魅,一下袭入临安的内心。
“重华视你为掌上明珠,珍爱有加,但越是这样,你反而越觉束缚。”
“你难受,你挣扎,是因为你母亲过于爱你。”
临安双目一滞。
“你被她包裹、束缚,成了她的附属品,所以相对于重华公主传统刻板,你却奔放热情,你希望掌握更多自主权,这是你委婉对抗母亲的方式。”
“你已经及笄,长大成人,你有了自己的思想,不再想受母亲的思维桎梏。”
“不想再为她行那些你不愿做的事,对不对?”
看着临安微微颤动的瞳孔,李初棠继续道,“为什么你迟迟没有订亲,因为内心的骄傲的你,希望有许多男子爱你护你围着你转,而不是为一个男人掏心掏肺。”
“而你肚里这个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随着她视线向下一瞥,临安忽然捂住了小腹。
下一刻,她意识到,自己这是不打自招。
但最令她震惊的是,她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这么了解自己。而这个人,又站在母亲的对立面。
“我知你内心不坏,不然七夕那天重华诬陷我,你不会不在场。”
“其实你知道她的计划,是不是。重华公主想让你在旁边煽风点火,但是你没有。你拗不过你母亲,选择了躲避,用这种方式来展示你的立场。”
李初棠长舒一口气,“我真庆幸你当时不在,没有看到我狼狈的一面。”
“所以你放心,你现在的困境,我绝对不会说给第二个人听。”
“避子药也好,安胎药也罢,我都能帮你搞到手。”
临安郡主何尝不知,她若真的献身医馆,很可能引得满堂哗然。即便甩开侍婢,以母亲的手段,查清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再简单不过。
她终究逃不出重华的手掌心。
若是被注重颜面的母亲知道自己未婚先孕,她难以相信将会面对怎样的腥风血雨。
与其为难自己,不如现在选择和她合作。
但李初棠,真的值得信任吗?
“你不要挑拨我和娘亲的关系。”临安颤声说。
“那就继续做你的乖宝宝吧,你成亲前由母亲管束一切,待成亲后又要恪守夫礼,听命于婆家,蹉跎于后宅。可怜呐,你这一生,居然没有想过为自己而活。”
言罢,李初棠提杯喝水。室内一片安静,只剩楼下街头熙熙攘攘的声响。
临安眸光大动,因她这句话,彻底破防。
“承认吧,你根本没有外面表现的那么喜欢你母亲。”
心里的尘封的声音默默化开了隐忍多年的豁口。
是啊,没有人不想为自己而活。
和有代沟的母亲相处,不如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来得快活。
李初棠赌的就是人心。
越是娇生惯养深受庇护的乖乖女,越会在成年后迸发出让人难以想象的叛逆和乖张。
她是过来人,她都懂。
随梁皇后入宫时她年龄尚幼,却要像个小大人一样恪守礼教,做别人眼中认可的大家闺秀。
当她一个人独自前往江南,释放出所有的天性,才真正得到了自由,成为了最真实的自己。
李初棠如此,临安郡主亦如此。
她红着一双眼,“……你真是个坏蛋。”
李初棠朝她眨眼:“多谢夸奖。”
思及此,临安紧紧攥住裙摆,看向她,“条件。”
李初棠一笑,“倒是聪明。”
送走临安后,林见微哼着小曲悠哉看着话本。
“怎么心情这么好。”
“这不北戎使团进京了嘛。”
李初棠不解。她知那帮外族人进京安顿在皇家驿馆,却不知为何林见微如此畅然。
“听我祖父说,天家要同外国使团秋狩,世家贵胄皆要随行。”
“然后呢。”
林见微:“我就能见到白督主啦。”
李初棠:“……”
“我劝你到时候躲一躲,据说这次来的是北戎那边的小王子。”
“……小王子?”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李初棠。
忽而,她一拍桌案。
“是他?”
她八岁巧解九连环,得到梁皇后赏识,自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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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宫中,过上如履薄冰的生活,皆因此人而起。
林见微笑道:“我记得他当时年幼,随父王来访,席上大言不惭举着一块传国之宝让当朝臣子解锁,谁想无一人可破的机关,圣上脸都气绿了,结果你初生牛犊不怕虎,正巧解开了。”
当时林见微也在场,清楚记得北戎小王子气得对小海棠吹鼻子瞪眼,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她好看。
“往后几年你离京,每次他来访问,都要向皇帝问你去向。”林见微看她一眼,挤眉弄眼地调笑,“天子说明你已出京,他整个人都蔫儿了。”
“是吗?”李初棠挠头,“气性真大。这么小心眼,会不会报复我。”
林见微:“……”
一时间,不知是谁跑偏没抓住重点。
这等八卦趣闻,林见微不好多说,继续看话本。
李初棠待了一会儿,黄昏前,出了书斋。
她今日和林见微有约,是以早些时候上了她的马车,由她接来书斋。眼下没有车马,观澜骑马回去取车。
李初棠正好信步逛街,好好逛逛琳琅满目的店铺。
临近傍晚,夏风微凉,吹得人很舒服。
李初棠正要进一家瓷器店,却听见背后有人大喊。
声音粗鲁,是一串口音别扭的汉话。
“李开花,叫你呢!”
李初棠茫然回头,“你是谁?”
但见一个威猛的壮汉,负手朝她走来。
这人很是眼生,通身胡服,麦色皮肤,浑身透着股骄矜贵气,看向她的眼神玩味又大胆,一副欠扁的样子。
李初棠不卑不亢,“我认识你吗?”
昭格的笑容瞬间凝固,浅灰色的瞳仁冒出火气。
“你居然敢忘了我?”
李初棠:“……”
这人是不是有大病。
但她一想到北戎使团已经入京,再想到刚才这人对她奇怪的称呼,脑子里一阵嗡鸣。
记忆回涌,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当时她八岁,那人十岁。
九连环因她的巧手而解,元景帝同大臣但笑不语,闹得他丢了个大脸。
她这样出了风头,怕是让外宾不堪。
小小的李初棠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一只小手伸出,揪住他的胡服袖子,摇了摇:“胡人哥哥,你别生气。”
“切!”
他看着她雪团似的脸蛋,拽道,“报上名字,小爷饶你一命。”
当时的李初棠还小,她乖乖道,“我姓李,名唤初棠,意思是初次盛开的海棠花。”
“那你为什么不叫李开花?”
李初棠一愣,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珠,“我为什么要叫李开花呀?”
“因为你像花儿一样美啊!”
他的声音又粗又响,惹得满堂宾客为之大笑。
李初棠的脸刷一下红到发亮,气得直跺脚。
“你看,咱俩扯平了!”小昭格哈哈大笑,“这九个玉环和你有缘,小爷我大度,赏你啦!下次见面,记得还我!”
之后,李初棠再也没见过他。
解开的九个玉环知被她扔去哪里,早就找不到了。
时隔多年,两人再度相遇,李初棠恍然大悟。
“你该不会是来讨要玉环的吧?”
那东西价值连城,不知所踪,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昭格无语:“……什么玉环。”
他要的是玉环吗?
他缺那点钱么。
昭格上前,围着她转了一圈,“听说你嫁人了?”
李初棠双眸圆睁,“我没有啊。”
“还说没有,你家天子君无戏言,怎会骗我。”
他语气不耻,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叛徒。
“我真没嫁人。”李初棠与他对视,“我们汉人要三书六礼,凤冠霞帔,那才叫嫁人。”
这话似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你和国师什么关系?”
李初棠一怔,来不及解释,不远处一人幽幽开口。
“就是你期许的那种关系。”
昭格和李初棠齐齐扭头。
江道灼一袭白衣,玉冠束发,清雅得一尘不染,身后是观澜和一众亲卫,华丽的国师府马车占满了整条街。
他随手一搭拂尘,含情脉脉朝她走来。
对于她身边的胡人汉子,连个正眼都没给,好似他是空气。
昭格扬了扬眉毛。
江道灼已经走到她身边,往前一站,把昭格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抬手,紧了紧她头上发簪,“夫人好兴致,独自跑出来玩,偏让我担心。”
声音温润如玉,没有一丝阴阳怪气。
李初棠松了口气,含笑看他:“那我们回家。”
“是,夫人。”他狠狠咬住了这个称呼,眼角余光瞥向那个生人。
没等她迈步离开,臂弯和后背被人握住,失重一瞬,她被人打横抱起。
李初棠忙环住他的脖颈,一颗心砰砰跳得好快。
昭格目瞪口呆,双手捏成铁拳。
似是感受到他灼热逼人的眼神,江道灼缓缓回头,惊讶道:“呀,昭格王子也在。”
“可惜,我与内子有急事要做,不便奉陪。”
他轻轻一笑,“王子请便。”
江道灼就这样大摇大摆抱着她进了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尚未驶出东市,车厢外的灯笼摇晃不止。
掩去里面的裂帛之声,和她绵软无助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