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用过后,宫中内侍开始布置舟射场地。
沿岸的一刻斜柳上,挂满了或大或小的葫芦,另一岸并列数支小舟,舟上弓弩箭矢齐备,一副整装待发的画面。
这是消夏宴惯有的赛事,专为男子而设。
眼下贵女们纷纷上了画舫,画舫围绕着湖心亭一字排开,每人手中发了一条红绦带,只等一会儿贵公子们比试完,送给其中一位郎君。
这可是在女孩子面前大显身手的机会,这不贵公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只为博红颜一笑。
“这项目该改名叫‘孔雀开屏’。”林见微直接把红绦带绑在了画舫围栏之上,“到时候问起,我就说绦带丢了。”
她若前脚把绦带送人,后脚镇国公就得登门拜访。
“长姐,你想把红绦给谁?”旁边画舫的临安问。
她自视甚高,独一人占了一座最豪华的画舫,就处在湖心楼亭的正下方中心位置。李初棠沾了镇国公家的光,画舫才能挨靠上临安。
“自然是给胜者。”李初棠道。
临安哼笑:“怕是人家嫌手脏吧。”
“我看人家不怕手脏,倒会嫌你嘴脏。”回话的是林见微。
她最烦扯头花的姑娘了,都是女人,何必互相为难。
李初棠淡然一笑,根本不把临安当回事儿。
而小舟上的清贵公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比方才宴饮还激动。
郑毅收着护腕,冷飕飕道:“魏侯,我看你志在必得啊。”
魏源拱手道:“兄台言重了。”
“是么,若能赢得彩头,这次说不定陛下能准你一门像样的婚事?”
这是在拿当年退婚之事笑话他。
魏源不欲多说,他会用行动证明。他最不喜的就是郑国公之子,只因自己是四皇子一派,他紧咬不肯放过。
比赛规则简单,谁击中的葫芦数量越多,谁就能得到陛下的彩头和贵女们的赏识。
比赛时间为两刻钟,为了增加趣味和挑战,一枚由皇帝专门提字的葫芦高挂在柳树顶端,名为“御葫”,若射中此葫,即刻终结比赛,获得头彩。
击鼓声响起,小舟随风自由游动,高高站在舟面,身子难以稳定,这就增加了射击的难度。
贵公子们依次射出箭矢,不少落进柳树前的湖水之中,激起尴尬的涟漪。也有的击中柳树枝干,或是击中的力道不够,未能将葫芦射开瓢。
郑毅看着这群草包,愈发得意,弯弓搭箭,一只利箭划破长空,直接击中葫身。
一声清脆的破瓢之声响起,葫芦一削为二,打破比赛的沉寂。
太监唱和:“郑国公世子一击即中!”
“这么远……都能射中。”四周的清贵公子赞叹不已。
偶有武官想要发挥,也碍于郑国公的威慑,不敢抢风头。是以,郑毅唱起了独角戏,接连命中多个。
“哇~”画舫这边果然发出了女子的赞叹。尤其是临安这个小花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郑毅。
李初棠差点吐了,和林见微互相交换眼色:最烦男的装了。
林见微眨眨眼:巧了,我也是。
她俩闭紧嘴巴装木头,一点情绪价值都不给。
正在大家都以为郑毅能胜之时,却不想魏源发力,射中五处,箭无虚发。
葫芦不仅开瓢,有的甚至碎成了片,可见力道雄厚。
“怎么可能?”郑毅大惊。
魏源淡然一笑。他性子稳重,从不着急,方才慢悠悠观察郑毅,让他尝了甜头再出手,方能摧毁此人道心。
他本就是个文武双全之人,成年后拗不过父亲,挂了闲职空食君禄,实属屈才。这些年,不曾施展武艺,并不代表他真的无能。
饶是楼亭上的皇帝看了,不由惊叹:“不愧是抚远将军之子,有他当年的风范。”
江道灼轻笑,这话虽在夸人,却听不出欣喜。皇帝多疑,魏源这厮怕有的受了。
郑毅眼见被人抢了风头,哪里肯让,可惜比赛时间有限,葫芦已经快被射没了。贵女们此刻都把目光投到了魏源身上,哪里还有人看他?
“这跳梁小丑。”林见微评道。
临安两眼放光:“魏侯确实俊!”
李初棠:“……”
无语地看了妹妹一眼,她险些笑出声。
这意有所指的一眼却被临安郡主逮住了。
“你看什么?”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李初棠淡定回击。
临安一梗,有点气不过。
她不想和这刁蛮郡主掰扯,怕被人看了笑话,连累一家人没颜面。虽然对太师府没有感情,但她身处其中,同气连枝。太师府门楣无光,她就没什么好果子。日后想平冤立足,还是要仰仗家室背景。
临安郡主的声音随着传到了楼亭之中。
“这丫头,没个正形。这是在给谁下战书?”皇帝揉了揉眉心。
白若虚道:“回陛下,是李太师之女,刚刚回京的那位。”
“李爱卿之女……那不是她长姐吗?”元景帝凤眸一凝,面上有些挂不住,心道临安被重华惯坏了,愈发没大没小。
“郡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瞧这架势,怕是连舟射的公子都不敢比及。”白若虚轻笑。
他说话一向阴阳怪气,却不想这时国师开口:“陛下,眼下时光大好,不如让贵女们一试,给消夏宴添点喜气。”
元景帝没想到他会搭白若虚的话,这两人平时不大对付,他乐见其成。
“哦?国师的意思是,让贵女们比试舟射?”
“正是。”江道灼道。
“只怕会闹出笑话。”皇帝捋须。
“这宴会以相亲择婿为主,只男子展示,岂不可惜?我朝女子风采如艳,怎可屈居人后?况且,贫道看临安郡主很是激动,许是生了这念头。”
元景帝了解外甥女,射箭投壶之类,她最擅长不过。消夏宴本就为她抬轿用,又有什么不能比的。
让她大放异彩,再合适不过。
“就按国师说的办。”
“陛下圣明。”江道灼垂眸看向栏杆之下,那座画舫帷幔轻垂,露出少女玲珑的背影。
比赛结束,贵女们命内侍将绦带交予赏识的公子,多数给了第一名魏源。
临安则选了三条红绦,给了前三甲,其中给郑毅的那条上隐隐写了字。
李初棠挨得远,看不清写了什么。
皇帝传唤魏源前来湖心亭领赏。
“微臣拜见陛下。”
“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快请起。”元景帝笑道,“射术如此精湛,可见是魏将军亲传。”
魏源眸色一闪,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听到了一丝敲打之意。忆起父亲的忠告,他只道:“陛下谬赞了。射术不敢当,不过贪玩偷闲,误打误撞练得此法。”
景元帝大笑,“这般谦逊,却有魏将军当年之风。他乃朕的岳丈,今日本该到场,何故推辞?”
魏源一板一眼道:“家父上回重伤后,伤了根基,太医曾叮嘱他深居简出。如今只知养神遛鸟,面圣只恐失仪。”
郑国公心中冷笑。上回重伤,还不是六年前铲除梁皇后一族势力之时,魏家出兵出力,办得漂亮。梁氏一倒,魏老头子识时务的上缴虎符,往后再无功绩。
也正因此,皇帝奖励似纳了魏舒妃,同年生下张淮。姓魏的拼死给子女换来的,有前程,也有祸端。
“如此真是让朕担心。”皇帝顺了口气,吩咐白若虚,“去遣太医院再送些古参补品,你回府多加劝慰,让他保重身体。”
“多谢陛下。”魏源领赏告退。
贵女们比赛舟射之事一经传出,旋即炸开了锅。
“什么?我等要去舟射?”
有人慌了:“可我连弓箭都没握过……”
林见微惊诧:“没想到有生之年消夏宴还能让女子比试男子项目?真是举贤不避亲啊!”
元景帝的心思昭然若揭,无非想让外甥女出出风头。都说重华宠女儿,如此看来,临安郡主能骄横到这番田地,不是没有皇帝舅舅溺爱的结果。
“小姐,这是机会。”蓉儿喜道。
林见微惊奇地看向李初棠:“你擅舟射?”
李初棠轻笑否认。她射术尚可,但从未练过舟射。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呗?输了也不丢人啊。”
这话从隔壁画舫传来,李初棠回眸,看到临安喜滋滋看着自己。
楼亭和画舫紧密相连,所有人都盯着这边动静,李初棠和煦笑了下:“不敢和郡主争辉。”
内侍宫女很快布置好现场,为了照顾贵女,只需从画舫处射击柳树葫芦,且每一只画舫可派一人参赛。
这个距离要比男子舟射短一些。
“靠你了,棠棠。”林见微说完,感觉到被人偷窥的目光,忽而转身,却什么也没看到。
为了不影响射击视野,画舫上的帷幔均被收起。岸边的贵公子们兴致勃勃地关注画舫动静,时不时传来嬉笑之声。
临安笑着张望那处。
李初棠拿起弓箭拉了拉,弓弦很紧,脚下踩着的船底微微晃动,身体难以平衡。
鼓声响,比赛开始。
李初棠还在适应身体节奏,余光扫过周围画舫,射出去的箭矢多数软绵绵掉进湖面。
一只富有力道的箭矢冲了出去,射中了柳枝上的葫芦。
葫身轻轻晃动,随后缓慢裂出一条缝隙,“啪”一声坠了下来。
“中啦!”临安眼睛弯弯,乐得差点没蹦起来。
李初棠颔首:“有两下子。”
“你还有时间夸她?”林见微道。
李初棠压低声音:“我不会厌恶敌人,这会影响我的判断。”
临安兴致正浓,拉弓又射出一发,再次命中,感觉李初棠看她,她回眸得意地对视过去。
李初棠收回视线,注意力集中在弓箭之上,学着临安的模样,岔开裙下双腿,用心感受着船只的摇摆,让自己身体摆动的幅度和船底的晃动同频。
一只箭矢自指尖冲出,如破阵长枪,直捣黄龙。
随着一声深刻的锐响,葫芦碎成两半。
周围一片安静。
画舫上的贵女们纷纷看向她,眼底满是不可思议。临安眸子瞪得浑圆,似看怪物一样看她。
“这是……哪家的掌上明珠?”岸边的青年讶然。
魏源:“不愧是太师府家的女儿。”
“你是说临安郡主?”
魏源笑着摇头。
郑毅拳头攥紧:“临安不可能射这么狠。”
她的箭术是他教的,她什么技术,郑毅门儿清。可是这人的箭术却不在他之下。
“刚刚这箭谁射的!男人比之也不及!”楼亭上的帝王一拍大腿,不吝赞扬。
白若虚回道:“是太师府家长女。”
皇帝眼眸黯淡下去,似乎想到什么,“……不错。”
比赛还没结束,李初棠弯弓搭箭,继续射击。有了刚才的经验,接下来一次比一次好。
临安急了似的,一箭比一箭狠,她不想输给长姐。
李初棠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到最好,临安明显比她经验足,她虽开窍,但未必能胜。
“岸上有你喜欢的人?”
就在临安射箭之际,冷不丁听到李初棠的问话。
她们两人的画舫挨靠在一起,小声交谈。
“你胡说什么?”临安握弓的手一抖。
李初棠目不斜视,一边射击一边问:“不然你为什么每次射完都要看岸上人?”
临安长处一口气:“我哪有!”
可惜声音带着股心虚,李初棠颇有深意地朝她一笑,而后命中葫芦,似是挑衅地问:“不就是郑国公之子?”
临安眼眸颤抖,而后缓缓生出厉色。
“看来我猜中了。”李初棠淡然说完,不再理她,专心射箭。
箭矢有限,她必须尽快射中御葫,才好终结比赛。
临安气得发抖,想要发作又怕被人发现秘密,只好忍气吞声。
被她这么干扰,再要射箭时,她只觉胸闷气短,身体难以平衡,射出的箭矢自然没了力道。
连着三发不中,她的急脾气上来了,可越是着急,越是不中!
听着太监唱和之声,心知李初棠稳操胜券,临安越发焦躁,可柳树上的葫芦快要被旁边人射没了!
她只剩几只箭矢,只能搏一搏,射中御葫,赚回面子!
临安沉住气,稳住心绪,朝着柳树高枝上的御葫射击。
飞出的箭矢被一发利箭射中,齐齐掉落湖中。
临安瞪过来,李初棠无辜说:“呀,好妹妹,我不是故意的。”
临安哪有时间顾及她,抓紧时间继续射击。一连射了三箭,两人的箭矢好似有缘,总能交汇在一处。
临安不怀疑了,她就是在故意恶心自己。
每每如此,李初棠总会示弱:“我真不是故意的。”
能把人气死!
比赛结束时,李初棠出乎所有人意料,拿下头名,还射中了御葫。
射中御葫的一瞬,岸边的男子们好似沸腾了,又好似凝滞了。
她舟射之术或许没临安好,但好在精通攻心之道,又多了一点运气。从男子舟射开始,无意间观察到了临安的异常,原本想拿话诈她,让她分心,不想还有意外收获。
内侍围满她的画舫,一条一条的红绦带送到手中,堆满了小案。
林见微以扇挡脸,偷笑:“瞧瞧,我们棠棠多受欢迎。”
临安斜视着她,瞪红了眼,手里只有郑毅给的一条,凭什么她有那么多。
李初棠应接不暇之时,后背异样的针扎感愈发浓重,直觉告诉她,方才一直被什么人注视着。
皇帝传唤她,随内侍进了楼亭登上二楼。
李初棠跪拜圣上,嘴里说着吉祥话,她垂眸敛目,余光只能看到地面。
皇帝正襟危坐于上首,周围坐着皇子国公,但因男女有别,垂下一道浓密的珠帘,两侧的垂幔被夏风吹得鼓起,其后好像藏着什么人。
皇帝夸赞她有巾帼风采,而后问到了皇后。
她是梁皇后的亲信,这事谁都知道。
李初棠道:“梁皇后出宫礼佛,为圣上诵经祈福,一切安好。民女与皇后多年未见,并不知她近况。”
她轻轻撇开关系,答话滴水不露。
皇帝又问:“听说,她放你下山回了江南?”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让气氛凝滞起来,夏风拂过,吹得人衣袖翻飞,除外再无声响。
皇帝居然知道她的行踪,看来对梁皇后并不信任,这才派人盯梢。
“是。”李初棠大大方方应下,“民女回江南为外祖父守孝三年,方才回京。”
郑国公神色一凝,转而看向首座的皇帝。
元景帝神色如常,和颜悦色道:“我朝重孝道,李谦教得不错。来人,赏!”
李初棠再次行礼谢恩。
再见圣上,她心里感慨,他风采依旧,容颜不老,俊秀的五官并未受到岁月的影响,反而沉淀出一股神性气质。从模样到姿态都甚是眼熟,和某人很像。
今日圣前扬威,想必不到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官勋圈,以后谁给她泼脏水,就是藐视皇上。
只是,这个机会来得过于突然,好像瞌睡来了送枕头。
江道灼隐在垂幔之后,静静注视着她,目光一动不动。多日不见的思念于这一刻得到满足,他好像失了五感,唯独听到心脏一声一声的狂跳,重重砸着胸腔。
看着眼前人拘谨恭顺的模样,他恍如隔世。
于山野间穿梭的跳脱少女,如今拘束在一套规整的宫装之下,弯着脊梁承接赏赐之物。
一瞬的戾气划过微红的眼角,他攥紧了拳。
李初棠面圣紧张,并未察觉,接过御赐的和田玉佩和赏银后,由内侍引出。
她回到室外,天空忽得阴沉下来,像是憋着雨。不一会儿皇帝传旨,让大家提前回去。
李初棠和林见微顺路一道。
“可惜没带伞,快些吧。”李初棠正要拉着她走,却见林姐姐神秘兮兮朝她笑。
“怎么了?”
林见微笑而不语,双手合十,气定神闲地许愿:“上天,我想要两把伞。”说罢,她睁眼道,“好啦,咱们有伞啦!”
李初棠一头雾水:“……这样也行?”
出了宫门,魏源的小厮启明迎过来,道:“李小姐,我家侯爷清水楼二层最西边雅间等您。”
“有劳。”李初棠随林见微上车,让蓉儿上自家马车紧随其后。
刚进了车厢,就听到林见微惊喜的声音:“你看!”
李初棠望过去,车厢内的小几上赫然放着两把崭新的伞!
“这……太神了!”她奇道。
“嘿嘿。”林见微见怪不怪,挑眉一笑,“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只要我有想要的东西,它就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我面前。”
李初棠半真半假赞道:“真是幸运女神。”她好想有这样的特异功能,如此就能轻松查清案子,找到人证物证。
“棠棠,我在东市开了书斋,平时都在那里,你若烦闷,就来找我解闷。”临下车前,林见微依依不舍说。
“一定!”
外面下起了细雨,李初棠拿了把伞下车,进了清水楼。
临近去前,后颈微痒,她抬手抓了一下,回眸一看,什么也没有。
直到她进去,街道那头的江道灼才扯下车窗。
“哐当”一声巨响,惊得观澜大气不敢喘。
“主上……”
“回府!”
李初棠进了雅间,跨过屏风见到魏源,案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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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来了。”她将收起的骨伞放到一旁。
魏源视线一瞄,瞳孔微颤。这把骨伞做工精巧,其上绘制苏绣,伞柄由上好楠竹所制,还刻着雕花。
太师府恪守节俭之风,不可能用这等雨伞,而它看着更像宫中之物。
魏源收起疑惑,为她斟酒。
李初棠推开酒杯:“不必。你的酒我不敢喝。”
她意有所指。魏源后退两步,朝她深深一揖:“今日前来,特为棠妹妹告罪。”
他行事滴水不漏,李初棠就知道会是这出,轻轻一笑:“告什么罪,告你差点毒死我?”
“非也!”魏源忙解释,“我不知你会误饮!”
“所以,你是想毒死我朋友?”李初棠眯眼。
“我魏源对天发誓,我绝无害你之心!”
“你这是默认想要害死他?”
每次想到这里,她的心都好痛。她难受,不是因为自己中招,而是他居然用如此阴毒的计谋,想要借她的手,除掉她最亲近的人。
李初棠愧疚,她差点被魏源当刀使。
“魏公子好算计。表面让我下蒙汗药,实际上在酒壶里涂毒,怪不得一再强调让我用阴腔下药,因为你早做了手脚!”
魏源不置可否:“我强调,是怕你误饮毒药……可谁知……”
他后来问过蓉儿,才知道李初棠给阳腔酒壶下蒙汗药给自己喝,只为托住他,不让他碰妖道。后来为什么又喝了阴腔毒酒,蓉儿也不知道。
“我不想和你多说。”李初棠道。
她越是这般,魏源越是愧疚,他百口莫辩,解释半天,急了半天,忽而笑了。
“你若真想和我划清界限,今日根本不会来。”
李初棠微微挑眉,他果真是个聪明人。
初回京城,可用之人不多,她平冤需要帮手。
魏源道:“棠棠,早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用心良苦。”
她还不知道山上那位道长的真实身份,贸然告诉她,只怕于她不利。
李初棠听着意有所指的话,暗道奇怪,下一刻就见魏源拿出了一份卷宗。
“这是?”
“这是当年江南苏家案的案底,我找人从大理寺誊抄一份,送你。”
李初棠眼睛一亮。
“当真?”
“只要你肯原谅我。”
李初棠紧紧握住卷宗,肃然:“但你必须答应我,不可再害小白。”
“……好。”魏源道,“以后你查案,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
李初棠应下,急忙阅读卷宗,里面内容和她在江南调查到的情况几乎一样。
江南水匪作乱,朝廷派苏家剿匪,结果粮草出事,延误战绩,监察官员在苏家发现私下和水匪往来信件,铁证如山。
李初棠相信外祖父的清白。可粮草为何出事,往来的信件有出自何人之手?为什么水匪当年于阵前坐实和苏家有瓜葛?
卷宗写的清清楚楚,最后水匪剿灭,可去山上杀她的人,不就是那拨水匪吗?年龄和口音都对得上。
她捋顺思路,打算一点一点调查。
“大理寺里的陈年卷宗里,应该有水匪往来的信件。”
“是。这等证据,会同卷宗一道收藏。怪我,托关系让人帮着誊写卷宗,忘了信件的事。”魏源顿了顿,“但誊写备份容易,真要拿出原件,恐怕难了。”
更何况是重要的证据信件。
李初棠没有灰心:“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会慢慢来。”
“这家清水楼是我们魏家的产业,这个雅间被我包下,你若有难处,随时寻我。我若不在,你就转告这里的金掌柜。”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此地不宜久留。李初棠谢过他,告辞走了。
雨水冲刷着大街,从下午直到深夜。
京城的雨夜静谧如泼墨,万家灯火寂灭,唯独国师府灯火通明。
室内一片狼藉,书案歪在地上,纸墨浸染,留下脏兮兮的污痕,博古架歪着,其上珍宝花瓶碎了满地。
饶是这般,也止不住这人的脾气。
观澜敛声屏气,偷偷瞄了眼漏刻。接近丑时,一般这个时辰,他早入睡了。
哪像现在,披头散发,赤脚走在地衣之上,往喉咙里灌凉茶。
一声脆响过后,茶壶在观澜脚下碎成渣。
“她真是笑着出来的?”
观澜蔫蔫儿的:“听暗卫说是。”见那人又要发作,他小声找补,“她平时就爱笑,我看她和镇国公家小姐在一起,不也乐呵呵的嘛,不一定是见了魏源才……”
“镇国公家的?”江道灼皱眉,“这人靠谱吗?”
怎么什么人都爱往她身边凑!
观澜观其神色,悄声说:“就是白督主罩着的那位,今儿我还看到督主身边的蓝烟给她们送伞呢。”
江道灼心绪稍缓,凌厉地甩了甩衣袖,示意他滚。
观澜麻溜儿消失。
四下无人,江道灼缓慢挪到床边,扯下帷幔。
室内烛火熠熠,照得他面容浓艳。
自从回京,他就喜欢在房间摆满烛火,彻夜通明,好像只有这样,才显得不太冷清。
江道灼手背覆在眼上,嘴角挑起自嘲的笑。他自小适应独自一人的生活,但尝过有人陪伴的感觉后,再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
手伸进枕下,缓缓勾出两块单薄的织物。
是她的肚兜,他收藏了两个。一个鹅黄色的空山圆月,一个藕粉色的喜鹊登梅。
他揉成团,放置鼻尖,闭眼平复呼吸。
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香缓缓浸入鼻腔,这是专属于她的味道。
最初回京,他说服自己,大业未成,不可分心。只偶尔闻一闻贴身之物就能安心,在之后有了信件往来,他仔细收好她的笔迹,以为在京中往来理所应当。
再后来,他只想偷偷见她一面,只一面,就能满足。
消夏宴,为她而来。可她何曾注意过他?和林见微攀谈,和魏源私会,笑嘻嘻收下别的男人送的红绦,唯独没有在意他。
这个小白眼狼,是不是真忘了他?
江道灼握紧肚兜,眼角多了几缕血丝。
人真是贪得无厌。现在,他只想单独见她。
江道灼恶劣的想:不知道她发现他擅自回京,闯入闺房是什么表情?
吓死她。
他要看她软言软语,求他哄他;想看她拿他没辙,羞恼无助……
他想着她,念着她,心头的火越烧越旺,反应过来时,已然起势。
江道灼低沉地笑了起来。
身体永远比嘴和心诚实,他的底线和戒律都在一点点被她蚕食、吞噬。
脑海里响起师父和张楚的告诫和叮嘱,他置若罔闻。
死就死,他不在乎。只要能陪她一起疯。
江道灼伸手握住帷幔,狠狠一拉,撕扯下大半。
“观澜!”
观澜闷头进来,余光瞥到主上欲求不满的神色,暗道不妙。
“她的房间在哪儿。”
雨渐渐停了。
偌大的太师府洗尽尘埃后,陷入黑暗的沉寂。
一切正常无比,唯独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进了云舒院。
他悄声而入,骤然的暖香袭击了鼻腔。江道灼的夜视能力很好,须臾适应了黑暗。
他不急着寻人,暗自环视四周。
这是她从小居住的闺阁。
窄小的三间房屋,布置唯美。月洞窗以碧色软烟罗铺就,别有一番清丽。一面雕刻青山绿色的格栅,往里是一件雅致的书房,多宝阁上没有华贵的瓷器,只陈列着几个可爱的摩孩罗。
明间另一面是落地罩,留了一个窄小的花瓶门。江道灼走进去,感觉进入了她的一方天地。
窗下一处美人榻,引枕上还留着一个摊开的话本。对面是她的妆台,江道灼走过去,看到隔板里的海棠木簪。
那是他给她雕的离别之物。算她有点良心,还留着。
再往里,水蓝色的帷幔垂着,隔开那片温馨的卧室。
她就在里面。
江道灼快步而去,先开帷幔的瞬间,看见她在架子床里惊醒。
“……谁?”
刚被吵醒,她还没缓过来。
他静静等着她的反应,等她适应黑暗,适应他的存在。
江道灼猜测,当看清他的脸时,少女一定会又气又恼,又羞又愤,怪他误闯闺房,害她不得清净。
可过了好一会儿,李初棠平复呼吸,什么也没做,只一双水眸定定望着他,好像不认得他。
戏谑之心瞬间被无端的疯戾取代,他轻声一笑:“是我,不记得了?”
下一秒,床前的倩影风一般飘过。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撞了他满怀。
腰间一紧,他被少女紧紧环抱。
“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