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源是吃了晚饭才下山的,席间他和江道灼谈笑自如,一切正常。

    李初棠送他离开时,江道灼和观澜远远在跟在后面。

    “主上,白督主来信,早朝李太师为首的一众官员一齐弹劾,说您闭关不归,有负皇恩。天子下令,让您三日内回京。”

    “这么巧……”江道灼看着远处魏源的背影,桃眸微眯。

    “正好小海棠也想下山,不如咱们一起……”

    江道灼微微一笑:“不急。”

    观澜一头雾水:“主上是不想让小海棠走?”

    “戏没唱完,走什么。”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暗沉的黑眸让人捉摸不透。

    昨日雨天谈心,不是没想过放她下山,但一吻过后,他就想反悔了。

    江道灼起了玩心,想知道为了下山,李初棠能牺牲到何等地步。

    李初棠早早沐浴,刚出来就看到蓉儿鬼鬼祟祟拿着一个方盒。

    “小姐,这是启明给我的。”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崭新的酒壶,看外观和普通的器皿别无二致。

    “这是阴阳壶。”

    阴阳壶又名两心壶,壶内上下两胆,两胆互不相通,共用一个壶嘴。阳胆放酒水,阴胆放毒液,只需堵住壶盖上不同的透气孔,就能将不同液体倒出。

    李初棠熟识此物,却从未用过,更不知能不能骗过小白。

    思及此,心里好像堵住一团湿冷棉花,连喘息都觉滞闷难受。

    蓉儿看了眼屏风外的东屋,为难地低语:“小姐,若想下山,只能按魏公子的法子办。”

    她仰头,无奈地看了眼窗外黑暗的夜空:“我知道。”

    李初棠一夜难免,直到卯时才伴着鸡鸣的喧闹入睡,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午饭都耽误了。

    她没胃口吃饭。

    “小白呢?”她掀开床帐就问。

    “喏,竹亭晾着呢。”

    李初棠洗漱后,梳妆画眉,好好打扮了一番,又选了最喜欢的黄裙。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用美人计致胜,但若能取悦自己,未尝不是好事。整装待发后再见人,多了一份仪式感和庄重。

    魏源许了她三日时间,不能再拖了。但愿这份精致能帮她突破勇气。

    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失败。她走出竹屋时,暗暗打气,决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小白,我睡过了。”

    她如往常那般跳脱地走近竹亭,落座,随手倒了杯茶。

    “刚醒就来找我,可是有事。”

    和她相处久了,江道灼不愿废话,开门见山问完,果然看到少女眸光微顿,脸上的笑容出现一瞬的凝滞。

    “我还是想问你,可不可以放我走。”

    如果他愿意,她就不必大费周章。

    江道灼摇晃着竹杯,却不说话,薄唇勾着笑,让人捉摸不透。

    他盯着那双暗含期待的眼眸,缓缓道:“我若说不能呢。”

    圆滚滚的杏眸刹那失神,怔忪几息,慢慢黯淡下去,整个人好似失了光彩。

    她尴尬地眨了眨眼,睫毛随之抖动,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本就是预料到的事,没什么好失望的。

    江道灼一直看着她,眼神幽暗,不知在想什么。

    “好,那我陪着你。”李初棠扯开笑容,“这些天多亏你相助,我病情才缓过来。我无以为报,明日想请你单独吃酒,不醉不归。”

    “好啊。”他答应得爽快。

    李初棠收敛笑容,话已问到,接下来不知谈些什么。

    气氛安静,场面忽而尴尬。

    “没有别的事,我要午歇了。”

    这话仿佛及时雨,化解了竹亭中凝滞的氛围。

    李初棠刚要起身相送,那人拂开衣袖而去,带倒了桌上的竹杯。

    当啷——

    茶水洒了一片。

    蓉儿在屋里候着,见主子回来,忙不迭迎上去。

    “小姐,你脸色好差。”

    “是吗?”李初棠无心照镜子,缓缓坐到床畔。

    癸水来得突然,一整天她都无精打采。

    蓉儿方才隔着窗户观察情况,眼下见小姐神色落寞,问道:“是不是没谈妥,刚刚离开的时候,我见他脚风好急。”

    “他答应了。”

    “那太好啦。”

    蓉儿压低声音窃喜,而后眼观鼻鼻观心,隐隐觉得小姐好像并不高兴。

    李初棠缓了一会儿,掏出一块银锭,“林张婆婆厨艺极佳,你请她明日午时做一桌菜,再去集市买些米酒。”

    “好。”蓉儿领过银子。

    “东西可备好了?”她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嗯!小姐放心。”

    “明早赶集,记得买一包新药,不用魏源给的。还有,酒壶多洗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蓉儿讶然,半晌才低问:“小姐这是……信不过魏公子?”

    李初棠相信他不会害自己,但不敢保证他不会害小白。

    “就按我说的办。”

    她说完,提笔于案前写好一封信。

    这一晚,李初棠闭目平躺,又是无眠之夜,卯时睁眼却不困。

    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似乎憋着雨,清凉的晨风吹过,吹得她身子发寒。

    早饭过后,蓉儿去忙正事,整个人有条不紊,看不出丝毫破绽。

    李初棠小睡片刻,打开衣柜换装。初上山时那身冬装斗篷穿不得,她选了一身同色的大红布裙,穿好又坐回妆台。

    她平日喜欢素颜,这些天应付魏源,为显正式才偶有施妆,妆容多为清丽俏皮那款,和她的原生容貌差距不大。

    今日却是山上最后一日,成败与否,她都不能再待。

    镜中人缓缓举起铜黛描眉,浅涂胭脂,徒手于额间画好花钿,待戴上蓉儿做的大红色海棠绢花后,已然换了副气质。

    李初棠捧着脸,凝望镜中的自己,娇娆可人,艳而不妖。她生了一张浓颜脸,如此梳妆才能将五官的优势最大化。

    这是她于江南独居时最钟爱的打扮,记得每每出门,街上男女老少无不回眸相望,只愿多看她一眼。

    仿佛只有梳妆成这般模样,才能逃离桎梏,真正做一回自己,不用再假扮京城长辈眼中的清雅闺秀。

    她要打扮成自己最喜欢的模样,去赴这最后一次的约。

    午饭备好时,灰蒙蒙的天空开始落下雨滴。

    蛇神庙门前檐下,久违地支起了低矮的竹桌竹凳。蓉儿布完菜回了竹屋。

    李初棠冒着毛毛细雨走近神庙,江道灼恭候多时,一路望着那抹火红的纤细身影袅袅而来,许是怕雨水溅脏鞋子,她垂头看着脚下,没看他。

    “你请客,还要我等你。”

    她落座,赧然一笑:“不好意思,我梳妆误了时辰。”

    江道灼凝视着她浓妆艳抹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

    李初棠眼神忽闪,在他的注视下微颤睫毛,抿了抿朱红嘴唇。

    “还不快吃,看我作甚,专门给你备的全素宴。”她开口笑了一下,努力缓解浑身的不自在。

    江道灼垂眸看了眼满桌绿油油的膳食:“你吃的下去?”

    他记得她无肉不欢,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他最烦的就是为了满足她,被迫下厨碰荤腥。

    过往的记忆不约而同映入脑海,李初棠惭愧地笑了一下,“是我任性,当时还嫌弃你吃得清淡。”

    如今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分离的时候。

    江道灼随她目光而去,下一刻提起酒壶,拿起他的杯子。

    “这几个月多亏有你照顾,不然我可能死八百次了。”

    她缓缓倒酒。

    他扫一眼酒壶,轻描淡写道:“这壶,看着眼生。”

    说罢,一双黑眸掀起,盯住了她的眼。

    李初棠手腕微晃,一缕酒水撒了出来,弄湿了手指。

    放下酒杯时,见他又在看酒壶。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气氛凝滞,窗外的细雨如银针般坠下,发出滴咚之音。

    凉风掠过耳畔,发出瑟瑟声响,似是无形的警钟,提醒着李初棠。

    “来,干杯。”

    她举着酒杯,手悬在半空。

    他盯着酒壶,迟迟不动。

    雨滴自檐下而落,滴答,滴答。

    江道灼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李初棠不自觉屏住呼吸。

    随后,他拿起酒杯,轻轻晃动,醇香的酒气氤氲而出。

    李初棠心提到了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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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

    江道灼轻嗅了一下酒气,放下酒杯,“不急,先吃菜。”

    李初棠尴尬收回酒杯,拿起筷子,随便夹了一口。

    不知是心有杂念,还是林张婆婆手艺不精,她没有吃出任何味道。

    两人默默吃饭,偶有筷著触碰碗碟,发出清响。

    许久,李初棠出声:“来,别光吃菜。”说着,手指握住了酒杯。

    江道灼充耳不闻,不疾不徐吃完,才放下筷子,转而看着对面女子,眸中血丝渐生。

    “李初棠。”

    忽而被叫全名,她心跳加快,发出一声鼻音:“嗯?”

    江道灼凝视她,忽而笑了:“你就这么想让我喝酒?”

    李初棠眨了眨眼,没了底气:“怎么……这么问?”

    看着她那双微颤的杏眸,他心里冷笑,原来魏源一走,她的心也跟着飞出去了。

    前日姓魏再度上山,江道灼心知有诈。即使早早猜到她会和此人勾结,可没到最后关头,他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凡她不露马脚,他就会原谅她。

    可惜,他还是在这顿饭上看到了这个不合时宜的酒壶。

    即便他百毒不侵,药酒于他无效,可这个证明李初棠勾结魏源背叛他的阴阳壶成功挑起了戾火,激得他只想把魏源生吞活剥、碎尸万段!

    江道灼嗤声:“这酒,你是想敬我,还是想送我?”

    她着他猩红的眸子,声音发颤,“你不信我?”

    说罢,仰脖饮尽杯中酒。

    “我喝完了,该你啦。”她勇敢地直视他,抿了抿唇,又轻轻道,“你看,什么事也没有。”

    江道灼轻笑,若他没看错,这两杯酒,根本不是出自同一壶腔。

    他慢条斯理道:“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有毒。”

    下一刻,手边一空,酒被她夺去,一口气喝完。

    江道灼猛然一怔,瞳孔骤缩。他看着她喝完他那杯酒,看着她放下酒杯,看着她朝他眯眼微笑。

    “你可放心啦?”

    她活蹦乱跳坐在对面,自然给他夹菜倒酒。

    江道灼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杯沿挡住了他的表情。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沉静又平和。

    半晌,他开口:“你不该和魏源走得太近,他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突如其来的话,说得意味深长,提醒她日后对魏源做好防备。

    看似责备,却更像离别前的忠告。

    李初棠抓紧时间道:“我明天,就要下山了。”抬眸,温柔看向眼前人,“父亲病了,我回去看他。”

    “你放心,我会托人给你送血上山,你不必担心每旬一次的约定。银钱什么的,都给你留着。若有难处,给我写信。还有,我不会对外宣扬山居之事,望你亦如此。”

    她一口气说完,嗓子发哑,急促喘息着咳了几下。

    “下山,好啊……”江道灼垂眸嗤笑,“山上终于清净了,我还能多活几年。”

    她听不清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实,几分气闷。

    两人沉默了一会。

    李初棠端详着他,很珍惜能看到他的时间,好像多看一会儿,就能刻画得深一些,等下山以后,忘得就慢一些。

    “小白,我走之后……”她鼓起勇气,涩然问,“你还会记得我吗?”

    李初棠的问话轻如鸿毛,就着雨滴声和风声,让人听不真切。

    “记得什么?”江道灼筷子一顿,“记着你给我惹的一堆麻烦?”

    “……也是。”李初棠低头,释然的笑了下,“等我一走,你就没有拖油瓶了。”

    江道灼点头,目光懒散地看着她,“也对,眼不见心不烦。”

    李初棠低垂着头,嘴角慢慢垮下去。

    “不过……”

    他忽而垂下眼眸,声音忽然很轻:“我也热闹惯了。”

    李初棠愣住,心脏好似漏了一拍。

    凉风拂过,男人的碎发掩住了温柔的眉眼。

    就在此时,她脸色微变,捂住胸口的一刹,嘴角渗出血来。

    江道灼笑容凝固。

    他伸手,却没接住她。

    下一刻,她飘然倒下,像一朵被雨淋湿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