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好似凛冬清晨结下的寒霜,又轻又冷。

    李初棠脑中一空。

    他是问她喜欢的男人类型。她哪里知道。

    她又没打算成亲。

    可他咄咄逼人的模样,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恐怕真会吃掉她。

    为了避免误会,李初棠的回答必须谨慎。

    “我喜欢……”她顿了顿,小声说道,“我喜欢谦谦君子少年郎,他要博古通今、温柔有礼,要爱笑,有酒窝最好。还要知根知底,最好从小认识,家世门当户对。”

    她以一位京城旧友为模板,编造出一个和江道灼截然不同的形象。

    江道灼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不想让她喜欢上任何人。

    那样他就不安全了。

    江道灼嘴角勾着讥诮的笑。这些达官显贵看着人模人样,背地里净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他陷入沉默,心中仔细筛选和太师府门第相当的人家。必须派人紧盯,让他们离李初棠远远的。

    “京中权贵,不过表面光鲜罢了。”江道灼不屑道,“你以后就给这种人缝衣?”

    李初棠回道:“丫鬟仆人多得是,用不着我亲手缝衣。”

    江道灼垂眸扫了眼身上的道袍,心底舒坦了些。

    他自以为说得够明白,却见她一脸无所谓。

    果然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听不懂男人的暗示。

    “什么温润如玉,不过道貌岸然而已。”说罢,他嗤笑一声,“京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李初棠惊讶。这么激动,又不是他要嫁人。

    她愣愣地点头:“话不能说这么绝,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我就认识……”

    “谁?”江道灼眸光一凛。

    李初棠立刻改口:“没谁没谁。”

    她可不能给魏二公子惹麻烦。

    眼前人却不依不饶,眯眼紧盯着她,恨不得看穿她的心思。

    李初棠好笑道:“我刚从江南回来,你说我能认识谁?”

    闻言,江道灼神色稍缓。

    李初棠点点桌案,“愣着干什么,干活。”

    他得了答案,心里反而五味杂陈,懒洋洋地拿起一串珠帘,开始穿缀。

    这种细腻的女儿家活计,他竟干了整整一下午。

    李初棠回房小憩片刻,又跑去找蓉儿和观澜。

    等太阳下山时,他终于重新装好了所有珠帘。

    他吐出一口气,刚要出门,就听见脚步声传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勾人食欲的饭香。

    李初棠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菜肴进屋。

    “哎呦,终于可以吃了!”她摆好盘子,抬头就看见从榻上起身的江道灼。

    夕阳余晖洒在她脸上,为她明媚的笑容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色。

    正堂竹桌上,李初棠摆好碗筷,如寻常般笑道:“我和蓉儿她们忙活了半天,饿了吧,趁热吃。”

    她布裙荆钗,笑得像个邻家妹妹,没有一点大小姐的架子。

    江道灼看了她一会儿,淡淡说道:“珠帘成了,挂么。”

    他私下很少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话,听起来真像个普通人。既没有阴阳怪气,也不带冷嘲热讽。

    就连常与他打交道的李初棠也吃了一惊。

    哇塞,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他居然会说人话了。

    于是,她笑得更深,扬扬下巴:“好,我们一起。”

    她买了两对珠帘,分别挂在东西两间,与正堂做个简单的隔断。

    “粉色挂我们屋,绿色给你们。”李初棠比对着,“先挂女寝。”

    江道灼依言照做,在房梁上横向固定好细绳。

    李初棠拿起一串粉色珠帘,伸直胳膊去挂。

    可惜还差一点。

    “看我的……”她踮起脚尖,手指伸到最长。

    见还是够不着,她又向上跳了一下,珠帘顶部的弯钩勉强搭上了细绳。

    “成了!”她脚后跟着地,胳膊伸得发酸。

    她从臂弯里取出另一串。

    刚踮脚起跳,身子却骤然失重,视野也跟着向上移去。

    一股力量圈住她的大腿,将她往上托起。

    李初棠回头,正对上江道灼的目光。

    她整个人几乎坐在他的双臂上。

    李初棠赧然:“……好别扭。”

    江道灼抱得很稳,闻言眉峰一挑:“还挂不上。”

    说着,又要把她往上举。

    “哎,别……”李初棠急道,“可以了可以了。”

    有了身高优势,她轻松挂上了珠帘。

    李初棠尽量加快动作,不想让臀部一直贴着他的手臂。

    感受着臀下结实发硬的触感,她的脸颊红透了。

    以此同时,跳动的少女心思自然而然转移到他身上。

    李初棠生出几分好奇。

    这人明明穿衣显瘦,看着像个少年,肌肉却如此有力,抱她抱得稳稳当当。

    “好了。”她松了口气。

    等李初棠缓缓落地,江道灼递来一个眼神。

    她顺着看去,东次间还没挂上珠帘。

    “要不你来挂。”李初棠嘟嘟嘴,讨好地笑了笑。

    “李大小姐这就累了?”江道灼揉揉手腕,嘴角勾着浅笑,“我可是辛辛苦苦穿一下午……”

    他很擅长利用她的愧疚心和道德感,李初棠只好乖乖投降。

    “好啦好啦,我挂就是!”

    李初棠拿过绿色珠帘,再次被江道灼抱了起来。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很快就完成了。

    她落地后,来回打量着两人的成果,露出由衷的笑容。

    “真好看!”

    江道灼环顾四周。

    室内平整温馨,桌上小菜飘香,珠帘清透美观。

    他心底蓦然生出陌生的安详。

    甚至生出妄念,若时间停在此刻,也不错。

    念头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觉荒谬。

    从小被母亲和师父灌输“器物无情”的观念,深信痛苦才是常态,反而难以适应美好事物。

    如今看着笑靥如花的李初棠,江道灼突然觉得,这种平凡的温暖,似乎……

    “喂!想什么呢!”李初棠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观澜和蓉儿不知何时进了屋,端上其他饭菜。

    生活仍在继续,太阳也渐渐西沉。

    看着眼前三人忙忙碌碌,江道灼神色微僵,随后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乱想什么,他哪有以后。

    宁静的傍晚,四人一同围坐在竹桌旁。

    蓉儿心情愉快,看着忙活一下午的成果,只觉得食指大动!

    观澜咽了咽口水,警告似的瞥了蓉儿一眼,又悄悄去瞧主上的神色。

    主上怎么还不动筷子……

    “愣着干嘛,再不吃就凉了。”李初棠率先夹了一筷子。

    观澜紧张地看向主上,却见他神色如常,也跟着夹菜。

    这顿饭不知吃了多久,蜡烛在昏暗中闪着温暖的光,照亮山间这栋不起眼的竹屋。

    并不宽敞的正堂里,挤着四个本不属于这座山野的年轻人。

    李初棠特意将素菜摆得离江道灼近些。

    “蔬菜汤,快尝尝。”

    她这几日一直在旁观学厨,这次亲自下厨,大获成功。

    观澜和蓉儿都说好吃。

    李初棠期待地望着江道灼,“这些天多亏你照顾,这是我做的凉拌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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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道灼吃饭时向来保持食不言,这倒并非出于礼仪。他只是习惯模仿京城的达官贵人,否则融不进那个上层圈子。

    蓉儿说道:“知道您不吃荤腥,我家小姐今儿特意在集市挑了素菜,洗菜择菜忙了一下午呢。”

    江道灼胃口一般,也不挑剔素食,每盘素菜都尝了几口,依旧细嚼慢咽。

    他偶尔瞥过桌上的荤菜,竟未生出往日那股恶心感。

    若在以往,国师府的餐桌上绝不能出现荤腥。

    这顿饭对两个男子而言,似乎再寻常不过。

    但蓉儿清楚,这是最后一顿晚餐。

    小姐想着下山前亲自下厨,这几日一直苦练手艺,好好答谢他们。

    她心情轻快,因为马上就能下山了。

    蓉儿不经意抬眸,却见小姐神情有些落寞。

    李初棠望着眼前的菜肴出神,目光朦胧。正此时,一道冷淡的声音传入耳中。

    “相面呢?”

    江道灼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

    蓉儿一愣,观澜差点惊掉下巴。

    李初棠回过神,看了江道灼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忽然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可一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多谢。”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道灼并未在意,“你谢我的还少么。”

    他瞥了一眼竹筷上沾的油光,这是刚才给她夹肉留下的痕迹。

    犹豫须臾,他继续用它夹菜。

    对李初棠而言,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夜里,蓉儿轻手轻脚地收拾行装。

    “小姐,怎么还没睡?”她轻声问。

    李初棠在床内侧支起矮几,正伏案写字。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在宣纸上写下留言。

    不知明日他看信时,会是什么反应。

    对不起,小白。我自有难言之隐,望你莫怪。

    她提笔蘸墨,还想再写些什么,忽见一道不染尘埃的道袍身影。

    他跃然纸上,双手交叉抱臂,脸上挂着常见的冷笑,眼角发红,眉宇间满是质问,似乎在责备她为何不告而别……

    李初棠笔尖一顿,鼻头酸楚,心底泛起“此后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怅然。

    许久,她停笔收信,问道:“都安排好了?”

    蓉儿抱住她:“按小姐的吩咐,只带盘缠,轻装出行,这样不易暴露。等到了京郊镇上再买帷帽和马车。”

    李初棠心思聪敏,知道贸然离开很难不被察觉,于是选择制造假象,虚晃一枪。如此,江道灼背上误解的罪名,反而降低对方的警惕。

    这样一来,再想脱身反而容易些。

    烛火轻晃,映得她侧脸朦胧。

    蓉儿见她神色空茫,轻声问:“小姐筹谋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下山吗?”

    “是啊。”李初棠神思飘忽。

    她明明盼着下山,可真到了这一刻,竟生出许多不舍。

    这穷山恶水,本不值得留恋。

    这些天她无时无刻不想离开,所有心思都放在回京这件事上,甚至顾不得组织晨会。

    上次晨会她命令山民不得打扰她清修,连礼拜也取消了。

    她已许久不曾教化山民。若她这座信仰的基石离开,他们会不会作乱。

    会不会连累小白和观澜?

    临睡前,李初棠仍心存顾虑。

    “小姐,别担心。”蓉儿抱住她,“你给他们留了这么多家底,他们不会有事的。再说,谁打得过他俩呀?”

    “也是。”

    李初棠捂住怦怦直跳的心口。

    别多想了,她告诉自己。

    山上一切太平,不会出什么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