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棠丢钱了。

    丢的不是今天赚的铜板,而是原本带在身边的碎银子。

    那是她山居立命的本钱!

    老大爷不耐烦:“小娘们儿,你买不买?”

    她脸色微窘。

    “没钱啊?我呸,没钱你买个屁!”

    李初棠一脸尴尬地走开了。

    “定是个惯犯……”她低头思索,不然怎么从她眼皮子底下偷鸡摸狗。

    她不动声色地回到林张婆婆身边。

    “婆婆,那个红姨是干什么的?”

    林张氏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凑近悄声道:“红姨是山里少有的富贵人,她家儿子是管市集的,他们两人都是神使,神使就是给蛇神传话的人,在山上很有威望。咱们一般人惹不起。”

    李初棠追问:“您知道红姨在哪儿?”

    “她平时都在市集中央的竹亭里,一般待到收摊才走人。欸,你这是要去哪儿?”

    话音未落,李初棠风风火火朝茶棚奔去。

    亭下,红姨正悠哉地嗑着瓜子,身旁围着几个奉承的老妇。有个豁牙老头殷勤地倒茶侍奉,一群孩童蹲在边上玩石子。

    “红姨!”李初棠笑吟吟地上前福了一礼,“小女子初来乍到,方才被林张婆婆提点,才知晓您的威名,先前多有冒犯,实在抱歉!”

    红姨见她服软,端起架子冷笑:“怎么,京城大小姐有何贵干?我这小摊,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附近山民爱凑热闹,见先前争执的两人凑在一起,纷纷聚拢过来。

    李初棠声音清亮:“所谓大人有大量。红姨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女中豪杰,怎会与我这般普通女子一般见识?摆摊卖货,偶有口角也是常事。若传出去,我丢脸事小,可红姨您这般身份,若被人说与我这小辈争执,岂不有失体面?”

    她这话说得高明,看似自谦,却将红姨抬得高高。

    泼辣如红姨,不自觉翘起嘴角。

    旁边一个老妇吐掉瓜子皮,咧嘴道:“呦,小嘴儿甜的,有事求红姨吧?”

    “正是。”李初棠提高音量,“谁不知这市集是红姨这位神使大人照应?山里百姓受了委屈,不都指望红姨主持公道?我听林张婆婆说,上回她丢了东西,就是红姨帮忙寻回的!大家说,红姨厉不厉害?”

    围观人群立刻附和起来:“红姨厉害!”

    红姨伸了伸脖子,姿态愈发矜持。

    李初棠见时机成熟,转入正题:“不瞒各位,我被人偷了荷包,请红姨为我做主!”

    她先前卖首饰的热闹场面不少人都见过,此刻听说她丢了钱,有人同情,也有人幸灾乐祸。

    李初棠语气恳切,话将红姨架得高高的:“红姨既愿主持公道,不如趁市集未散,将方才凑在我货摊前的妇人都请来,一一搜身查验,如何?”

    红姨眯起吊眼,脸色微绷。

    “红姨是市集活神仙,这点小忙定不会推辞吧?”李初棠环视众人,笑问,“大家说是不是?”

    林张婆婆接口:“那是自然!这市集上没有红姨办不成的事!”

    倒茶的老头也忙着拍马屁:“可不是,红姨出马,一个顶俩……”

    李初棠闻声望去,认出他正是刚才调戏自己的豁牙老汉。

    红姨急瞪他一眼,老汉才噤声。

    李初棠这番以退为进,将红姨捧上道德高台。

    此刻她骑虎难下:如果搜身,必能找出荷包。如果不搜,就是做贼心虚!

    “红姨怎么不说话?”李初棠故作好奇,“我记得您当时在场,我丢钱……您不至于这么惊讶吧?”

    这话如石子入水,激起涟漪。

    “咦?红姨也在?谁还敢偷钱啊……”

    除非……

    山民们的窃窃私语如银针般扎在红姨心上,一滴冷汗从她额角滑落。这小姑娘,竟敢用捧杀之计!

    “也罢!”红姨强作镇定,“我就让大家搜身!谁身上有你的荷包,谁就是贼!”

    “红姨此言差矣。小偷取走钱,荷包要么丢弃,要么转嫁他人。持荷包者,未必是真凶。”

    “给你出主意还不乐意了,我看丢钱也是活该,自己的碎银不保管好……”

    “红姨怎知我丢的是碎银子?”

    李初棠忽然瞪大眼睛,“据我观察,市集交易多用铜钱,银两极为少见。”

    红姨喉头一噎,眼神骤变。

    众人面面相觑,尚未反应过来。

    李初棠掏出钱囊掂了掂,扬声道:“大家见我典当首饰,便以为我丢的是铜钱吧?实则不然,我所赚铜板尽在。真正丢的,是装有碎银的贴身荷包!”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红姨:“这一点,神使大人比我还清楚。”

    红姨眼神躲闪,人群一片哗然。

    “她意思是红姨偷的?”

    “除了她,还有谁敢动京城来的小姐?”

    “红姨霸道惯了,还真可能是她……”

    豁牙老汉指着李初棠嚷道:“你血口喷人!有什么证据?!”

    “证据自然有。”李初棠目光扫向那群孩童,最终落在一个眼下有道疤的男童身上,“当时我摊位上人群密集,就是她拼命往前挤,撞进我怀里。大家可还记得?”

    几位买首饰的姑娘顿时醒悟。

    “对,就他,我看见了……”

    “莫非这孩子是……”

    李初棠以指抵唇,示意众人安静。

    “这孩子的衣料和红姨的一样,显然是一伙儿。”她冷静分析,“若我猜得不错,荷包应还在她身上,但已是空囊。所以红姨方才主动提议搜荷包。只要在无知孩童身上搜出荷包,她就能脱罪。”

    “放屁!”红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童厉声道,“连儿,让她搜!若搜不出,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李初棠蹲下,笑眯眯招手:“连儿乖,给姐姐荷包好不好?”

    连儿看了眼红姨,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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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初棠拿出十块铜板,笑眯眯招手:“连儿乖,给姐姐荷包好不好?”

    连儿看也没看红姨,掀开坐着的板砖,拿出底下荷包,交给李初棠。

    红姨老脸涨红,如同挨了一记无声的耳光。

    李初棠高举荷包。那上乘材质和她衣裙布料如出一辙,正是她遗失之物。

    空气凝滞。

    众人投向红姨的目光充满意味。这无声的审判,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难堪。

    “人证物证俱在!”李初棠下巴微抬,“你还有何话可说?还不——”

    “大家评评理啊!”红姨猛地起身尖叫,“这外乡来的小贱人,自己丢了东西就赖到我头上!她今天赖我头上,明天就敢赖在你们头上!”

    “她这是要逼死咱们这些本地人啊!她赚了咱们的钱,刚又想搜身!她能安什么好心!”

    李初棠一愣,眉心紧蹙。

    红姨选择胡搅蛮缠,转移矛盾,直接将恶意暴露在阳光之下,逼着山民们站队。

    即便李初棠占理,在山民眼中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乡人,得罪了也无妨。

    但红姨是市集的掌控者,是草山的神使之一。

    关乎切身利益时,没人会为正义买单。

    即使红姨的过激反应暴露了心虚,围观者心知肚明,也会选择沉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危机时刻,没有人会护着她。

    李初棠心里自嘲,颓丧一笑。周折半天,做的都是无用功。

    纵使她再冷静,也被这等颠倒黑白的行径气蒙了。冲天怒火自五脏六腑烧起,炙烤着身体。

    这难受的感觉,与昨夜如出一辙。

    她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红姨见状,心中大快,一屁股坐回椅子,翘起腿朝豁牙老汉努嘴:“老罗,你不是想讨她当孙媳妇?正是机会,还不带走!”

    老汉一拍脑门:“哎呦喂,怎么忘了这茬!”

    他搓着手,猥琐地朝李初棠逼近。

    “不许过来!”李初棠举起右手,一按袖箭。

    为防身而藏的钢针疾射而出。

    可惜她只精弓术,如今体虚情急,仅有一针命中老汉胳膊。

    老汉惨叫一声,竟不拔箭,面目狰狞地扑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别碰海棠!”林张婆婆颤巍巍冲上前,如母鸡护崽般挡住李初棠,却被老汉一脚踹开。

    “婆婆!”李初棠想去搀扶,胳膊却被老汉狠狠拽住,摔倒在地。

    “小娘子,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老汉啐道,伸手欲扯她衣裳。

    李初棠奋力挣扎,目光如刀:“滚!不许碰我!”

    “你是什么人,敢给老子犯倔?”

    老汉凶戾的声音响彻市集。

    一瞬的安静,而后一个冷冽的男音陡然响起。

    “她是我的人。你准备好遗言了吗?”

    众人动作顿止,齐齐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