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璎婪在一片暖意里缓慢睁开眼。
鼻尖萦绕着寝居熟悉的清浅木香,身下是柔软贴合的床榻,是她日日安睡的地方。
额间残留着未褪的灼热,心口堵着一缕沉沉的郁气,清晰得绝非梦境。
她心悦赵玄章,也早已明了自己这份心意。
可那位高高在上的少财神,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这个念头像根细羽,不住在她心尖搔挠,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反复揣测。
“招招。”
“招招?”
两道呼唤接连响起,带着少年清亮的语调,打散她心头的纷乱。
直到第三声呼唤落下:“招招!”
“啊?”白璎婪倏然回神,指尖一晃,手中的清水当即泼洒出去大半。
“你水都撒了!”
白璎婪垂眸一看,清水漫过花盆边沿,顺着泥土簌簌往下淌。
“再浇下去,这株金心莲都要被你淹死了!”
金铃快步上前收拾,目光扫过她纤细手腕上萦绕的那抹青痕,不由得满心好奇:“话说你手上这道印记,和金心莲同根同源,怎么都不会枯萎?”
白璎婪轻轻抬起手腕,凝视那抹伴身许久的青色,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它跟着我,有一段时日了。”
“你这次回来蔫蔫的,总对着东西发呆,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金铃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她的反常,直白问道,“昨晚没睡好?”
“没有。”白璎婪立刻垂下眼睫,将少女心事藏起来。
金铃终究只是个心性纯粹的少年,哪里能懂这些辗转缱绻的儿女情长。
她总不能直白说,老大昨夜亲了她。
心绪翻涌间,白璎婪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试探着开口,“金铃,如果……有人跟你说,他喜欢你。”
这话一出,金铃瞬间来了精神,噼里啪啦追问个不停:“谁喜欢你?是哪种喜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快说说!”
白璎婪被他连珠炮似的追问堵得语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哪知金铃自顾自感慨起来,一脸赞许:“不过不管是谁,敢大大方方说出喜欢的人,我都特别佩服!这人一点都不怂!”
“不怂?”白璎婪还是头一回听见这般新鲜的说辞。
“对啊。”金铃重重点头,眼神坦荡,“敢于直面自己心意,坦诚告白的人,最是勇敢坦荡。”
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璎婪。”
白璎婪浑身骤然一僵,背脊绷得笔直。
巧得离谱。
方才口中那个“不怂”之人,已然登门而至。
金铃朝外望去,扬声道:“是火麒麟来了!”
火麒麟的骤然到访,让白璎婪莫名生出几分拘谨局促。
面对坦然向她告白的阿凌,她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从前她待人向来直白,唯独此刻心思辗转,一言一行都变得小心翼翼。
“璎婪?”阿凌见她垂眸不语,轻声再唤。
“嗯。”
白璎婪勉强应声,抬头匆匆对上他的视线,又慌乱羞怯地迅速移开。
一旁的金铃心思剔透。
往日火麒麟登门,招招素来欢喜相迎,爽朗又亲近,今日这般局促闪躲的模样,实在反常至极。
他歪着脑袋,满心疑惑地出声:“招招,火麒麟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怎么这么拘谨?”
“我、我没有!”白璎婪结巴着反驳。
金铃见状,一拍手掌恍然大悟:“你这反应,跟我敷衍少主的时候一模一样!难不成……火麒麟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大胆告白的‘不怂’之人?!”
金铃一语戳中。
白璎婪心头大慌,飞速从袖中摸出一块煎饼,不由分说塞进金铃嘴里,慌忙堵住他的话头。
“唔!”
金铃猝不及防被堵住嘴,鼓着腮帮子,费劲巴巴地把煎饼扯出来,又惊又气:“你什么时候偷拿了我的煎饼?难怪我今早数着少了一块!”
“嘻嘻,对不住嘛。”白璎婪讪讪挠头,小声赔笑,“我昨夜没怎么吃东西,方才太饿了。”
“算了算了,本来就是留着给你吃的。”金铃无奈叹气,随即又认真叮嘱,“但你可别再随手拿东西了,要是被少主撞见,又要罚你了。”
“绝对不会了!”白璎婪站得笔直。
火麒麟看向金铃,“你方才说的‘不怂’,是什么意思?”
白璎婪心头一紧,立刻对着金铃疯狂摇头,眼神急切地拼命示意他别多言。
奈何金铃是个十足的直肠子,半点没看懂她慌乱的暗示,直言不讳:“就是方才招招跟我念叨,说有人跟她告白,我还夸那人坦荡勇敢、一点不怂呢!我刚刚看你过来,就随口猜猜,是不是你!”
他说得随意坦荡,全然没察觉身侧白璎婪快要冒烟的窘迫。
火麒麟闻言,明显一怔。
他未曾想,自己隐秘赤诚的告白,竟这般轻易被旁人知晓。
金铃笑眯眯地看向火麒麟:“凌大哥,看你这反应,难不成你真的就是那个告白的人?”
“金铃!”白璎婪喝道。
火麒麟坦然开口:“我心悦璎婪,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向来行事光明磊落,爱恨坦荡。
金铃看着眼前从容坦荡的火麒麟,只觉此刻的他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形象瞬间高大了数倍。
火麒麟柔声安抚白璎婪:“璎婪,我今日前来,并非催你给我答复,只是恰好有东西要交给你。”
说罢,他抬手递过一方素雅的布包。
白璎婪定了定神,伸手稳稳接过。
“我知晓你心中有牵绊。”火麒麟眸色沉沉,眼底藏着一丝克制的期许,“不急,你有大把时间慢慢思量。我本心所愿,从来都是盼你来日能来到我身边。”
他心知肚明,白璎婪心系赵玄章,想要从那位权倾仙门的少财神身边夺走她,难于登天。
可心底的情意难掩,终究还是藏着一丝微渺的希冀。
“阿凌,我……”白璎婪唇瓣轻动。
一旁沉默的金铃竟急了。
再让两人这般温情拉扯下去,自家老大岂不是要被“偷家”了?
他当即扯开嗓子:“招招!”
白璎婪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身子一颤,“怎么了?”
“我那还有好多煎饼,你快跟我来!”
金铃不由分说,伸手拽住白璎婪的手腕,拉着她就要快步离开。
白璎婪脚步仓促,身形一个踉跄,险些不稳。身侧的火麒麟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在她的小臂上。
“小心些。”
温热的触感骤然传来,嗓音温润低沉。
金铃看在眼里,暗自哀嚎不止:完了完了!越帮越忙!反倒让他俩凑近了!老大,我对不住你啊!
他不敢耽搁,拽着白璎婪快步往前走去,不想再给两人独处对视的机会。
白璎婪满心疑惑。
自己其实也没有那般爱吃煎饼,何必如此急切?
就在她即将迈步走远时,身后再次传来那道温和的嗓音。
“璎婪。”
简单二字,唤住了她的脚步。
白璎婪下意识驻足回头。
“我听闻少财神遭天庭弹劾的事了,近日风波四起,你务必好好照顾自己,万事谨慎,切莫涉险。”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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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阿凌。”白璎婪轻轻点头,心头微暖。
“不必谢我。”
火麒麟唇瓣微动,还有千言万语藏在心底。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情意缱绻,最终只是默然转身,从容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金铃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可算说完了。”
说话间,他松开了拽着白璎婪的手。
白璎婪歪着脑袋问他:“我们不是去吃煎饼吗?”
金铃猛地一拍脑门,随口糊弄道:“哎呀,我想起来了,煎饼早就吃完了!”
“啊?”白璎婪摸了摸空空的肚皮,“可是我现在真的有点饿了。”
“没事没事!我这就去给你弄些别的吃!”
白璎婪看了眼手中的方包,默默将其收进袖中。
*
南天门矗立云海之巅,是三界往来通行的必经关口,亦是关平与火麒麟一同镇守之地。
见火麒麟踏碎流云归来,关平抬声相询:“你去了何处?”
“去办了桩私事。”火麒麟驻足,抬眼望他,“可是出什么事了?”
关平神色沉了几分:“近日赵元景麾下之人频繁往返凡间,次次运回大批玉石,你值守时多留心几分。”
“赵元景?”火麒麟略一思忖,“少财神的叔父?”
“正是。”
“我记下了,会多加留意。”
关平这番警示,并非只说与火麒麟一人。
早在火麒麟归来之前,他便寻过赵玄章,彼时少财神正要动身前往碧落矿脉。
“玄章,有一事你需上心。你叔父手下三日前自凡间折返,携回一整批玉石。我暗中核验过,这批玉石的质地、年份,与碧落矿脉近年开采出的原石全然不符,可账册之上却记作矿脉正常产出。”
赵玄章眉峰微挑,“你的意思是,叔父在虚报矿脉产量?”
“并非虚报,是以次充好、暗中调换。真正从碧落矿脉新采出的原石,至今下落不明。”
闻及此,火麒麟稍稍打断关平的诉说,不解道:“下落不明?这怎会下落不明?”
“这便是整件事最蹊跷的地方,也是我特意提醒你多留心的缘由。”关平缓声回道。
火麒麟了然,回想起在承光殿那会,殿内唯有白璎婪与金铃留守,不由追问:“少财神不在承光殿,是亲自前去探查碧落矿脉了?”
“你怎会知晓此事?难不成你口中的私事,便是去了一趟承光殿?”
火麒麟没打算遮掩,坦然颔首承认:“不错,顺道去探望一位友人。”
“你既有熟人在承光殿,先前又为何朝承光殿抛掷火球?”
那日火麒麟突袭承光殿一事早传遍天庭,南天门几乎成了天庭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火麒麟:“……”
关平问他:“你那位朋友是金铃?”
“白璎婪。”
关平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面露疑惑:“那是何人?”
“一只貔貅。”
“原来你和招招交好,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火麒麟垂了垂眼,“我们自小,同在瑞兽渊长大。”
“这般说来,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应当十分了解对方。”
话音落下,火麒麟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他并未作出任何反应,而是在想,了解一个人与否又能如何?
了解一个人,不代表那个人就会选择你。
“有时候,我也看不懂她。”火麒麟垂眸道。
关平眉眼噙笑,静静看他。
沉寂片刻,火麒麟才听他缓缓道:“相较旁人,你们瑞兽一族,已是较易让人看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