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细雨朦胧,姜蕖在湖边才站一会儿,狐毛大氅已染上湿意,靛蓝锦缎浸成深色。
她神色认真,一字不落听着晏颂今对眼前景色的描绘,不知不觉间,也未曾察觉已然弯起的唇角。
晏颂今侧目看她的笑颜,抬了抬下巴,轻笑出声。白月清明无尘,落在他英挺的眉眼间,别有一番神清骨秀。
姜蕖听他莫名一笑,顿时压下唇角,问:“你笑什么?”
晏颂今若无其事道:“看见一幕有趣的景色。”
姜蕖立刻说:“讲给我听听。”
自失明以来,说不难过是假的。许是内心深处不愿认输的倔,她从未在人前提及此事,亦没叫人给她描述眼前所见之场景。
在她看来,不过是眼盲而已,目光所及皆是虚妄,她不比任何人差!
而今日,她凭空生出想要冲破虚无,看清眼前美景的欲望,所以她偏让晏颂今为她描绘湖边景色。
果不出所料,他文采斐然,美景如浮云般飘进她心里。
现如今,她更想知道他口中“有趣的景色”是什么,她眉眼弯弯凑过来,催促道:“快说快说。”
少女脸庞近在眼前,她独特的清香似是与他所用香包融为一体,铺面朝他袭来。
晏颂今心惊,忙不着痕迹后仰身子,可香气却无孔不入地将他包围,他抵上她的额头,将她推离两步,语气恶劣:“不告诉你。”
语毕,他转身就往回走,扬声道:“回去了,还真打算在这儿过夜不成?”
听他所言,姜蕖的心思一直被勾着,又得不到缓解,她气狠了,立在原地不走。
晏颂今刚走两步,又转过身,一副欠揍模样,“还真打算在草堆里睡一觉?”
姜蕖偏头,“你先同我说,你看到什么了?”
见她真没离开的打算,晏颂今歪头看了眼湖水,一本正经胡扯:“湖里有只水鸭子,但它游一半,栽河里了。”
姜蕖蹙眉,“这就是你所说的……有趣?”
她不忍心贬低晏颂今,又模棱两可道:“其实也是很有意思了,还没见过这么笨的鸭子……”
又怕他不信,还假惺惺地挤出生硬的笑容。
瞧她神情变化多端,晏颂今再次笑出声。
姜蕖扯住他的袖子,示意他引路,道:“好了,别笑了,该回去睡觉了。”
……
待回到房间,姜蕖解下大氅,摸索倒进床榻里,干燥清爽的被褥留有暖阳的余温。
她将自身裹紧,睁眼望着屋顶,抚了抚平静的胸口。
刚抵达客栈时,她是有些郁闷在心。她眼盲身弱,无依无靠,远在邺都的仇敌还在潇洒快活,而她却要将自身性命尽数托付给她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心绞痛,四肢抽搐、一次又一次的呕血流血……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能活下来。
然而晏颂今突如其来的叩窗声却将这漫天愁云打散,微凉携雨的湖风让她心绪渐明,她抱有期待的想,她能好好活下来,大仇得报,为母亲正名,为秦家洗刷冤屈。
再然后,她可以重见光明,赏玩人世间的一切美好风光!
她抿唇笑,将头埋进软枕中,掩住细微的笑声,以防打扰到喜鹊美梦。
沉月扶桑,日光明亮。
一行人简单收拾后,便朝着明妄山赶去。沿途风光,晏颂今一并说与姜蕖听。
喜鹊看二人走得近,嫉妒至极,挤到姜蕖身边保证往后认真读书,给姜蕖描绘一辈子的风光景色。
姜蕖忙捂住她的嘴,道:“去去去,别说这么晦气的话,我才不会眼盲一辈子。”
独玄应声,称是,“我师姐深通黄岐之术,医术精湛,乃是当世华佗!随随便便两味药自然能叫姱姱健健康康,能蹦两米高!”
韶璟最烦旁人溜须拍马,拾起拐杖朝他的后腰一捣,道:“再胡说,老娘打死你!”
喜鹊笑得直不起腰,姜蕖扬唇,凑到晏颂今面前,问:“你笑了吗?”
晏颂今面不改色推开她的脸,道:“呵,没笑。”
姜蕖揉了揉脸,小声嘀咕道:“装模作样……”
“姜蕖,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她微笑狡辩,换来晏颂今的轻嗤。
姜蕖只装听不见,老老实实端坐在马车里,头顶冒出的一缕碎发不老实地晃悠。
直至傍晚间,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明妄山。
姜蕖立在山脚下,听晏颂今的话,得知这山撑死算是个小土坡,只不过延陵城一带少山多平原,因此土坡也能成为高山。
韶璟愤愤看他,道:“闭嘴!不爱待,赶紧滚蛋!”
双双轻抚她的脊背,劝说:“师父,别气着。”
独玄打哈哈,推着晏颂今,道:“你不还有事嘛,快马还在山下呢,赶快回去吧。”
晏颂今估算时辰,再不走真就赶不回邺都了,他解下缰绳,飞身上马,接过马夫手里的鞭子。
姜蕖迷茫,不假思索问:“你要走?”
晏颂今道:“慕容元办了场秋猎,我得赶回去。放心,过几日便回来,少不了你的白狐毛。”
姜蕖兀自点点头,恍惚记起当年二人分别时,他也是这般说的。
但他根本没回来。
韶璟道:“话这么多,知道的只当你疼爱妹妹,不知道的还当你是这姑娘小情郎呢。”
姜蕖和晏颂今皆呆愣在原地。
喜鹊无奈抹了把脸。
晏颂今幽深的眸子盯着韶璟。
韶璟哼哼,“还瞪我?怎么老娘说的不对?”
独玄急得想去捂她的嘴,却被韶璟一眼警告回去。
晏颂今咬牙切齿,他冷笑说:“你最好来日别有把柄落我手上,届时你看你这土坡还能不能保得住!”
“说大话!”韶璟挥了挥手,不在意道:“大不了,一把火咱们一起死!谁怕谁啊!”
独玄眼皮直跳,拍了拍马屁股,道:“时辰不够了,赶紧回去吧。”
晏颂今看了眼姜蕖,默了片刻,策马离开。
姜蕖怔在原地许久,喜鹊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姑娘,怎么了?直发愣呢。”
姜蕖摇摇头,甩去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道:“没什么,咱们上山吧。”
上山路上,韶璟陈说明妄山的规矩。
“不许喝酒。”
“不许去后山。”
“不许带外人前来。”
“亥时一至,不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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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下山。”
“……”
说一项规矩,姜蕖便点了一个头,客随主便,她本就有求于人,自然该遵守她地盘上的规矩。
但韶璟面色却略微不自在,道:“我说的规矩呢,尽量做到即可。你对此地不熟,不当心违反两项也无关紧要。”
双双撇撇嘴,“师父,我当初违规,你怎没原谅我两回啊。”
拐杖重重敲在地上,韶璟道:“这,你和她不一样。”
双双嘀咕,“可能是姜姑娘救了我的命,所以师父才对她这般好吧。”
“对对对。”韶璟说。
姜蕖闻言,不禁弯了弯唇。
即便已经入了深秋,她依旧能在明妄山听见鸟叫声,清脆悦耳,想来此处也该是个好地方。
浓郁的草药香环绕整座山头,不安的思绪无端安定下来。
众人的房舍韶璟在赶路中便安排好,因明妄山常年只有双双和她二人居住,房屋并不多。
而独玄身为男子,不宜和女流同住,便被韶璟安排在药房旁平日供人小憩的小屋里,虽又小又简陋,但至少能挡风避雨,简单修整也是可以住上些时日。
姜蕖和喜鹊便被安排在东侧的小屋里,从前是给双双住的,里头布置得很明朗,物件都摆放整整齐齐。
喜鹊打开窗户,明媚日光照进来,她探头看向山下景象,道:“姑娘,这里的风光真好!等韶璟医师将您的病治好,您就可以看见了!”
姜蕖偏头看去,“那你描述给我听听?”
喜鹊支在窗户边,学着晏颂今的语气,一字一顿表达起来,却不知为何,总是讲不出他的感觉。
心中不忍抱怨,他身为武将,应当没读过多少书,为何文章词句捻手就来?是天赋吗?那她凭什么就没有这门天赋?!
她决定!日后一定要多读书看书,描绘得比晏颂今还好。
等到旁人夸赞她口才好时,她还要腼腆一下,谦虚说自己没读过几本书,只是天赋而已!
正想着,她一鼓作气,重重锤下窗边。
姜蕖被她一惊,手里的茶晃荡,湿了半边衣裙,她道:“怎么了,喜鹊。”
喜鹊难受道:“奴婢在想,晏将军的口才为何这么好?姑娘,你说我怎么就表述不出来眼前的好风景呢。”
姜蕖扬唇,缓缓解释:“晏颂今看着不正经,但从前他很喜欢读书,从枯燥乏味的经书,到怪诞多趣的志怪杂书,他都看……”
姜蕖坐在窗边,拖着腮,平缓给喜鹊讲说着。
晏颂今这人的确很有天赋,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在同人辩论时,旁征博引,信手拈来,辩得对手连连告饶。
就算他自小便是邺都城里的大魔王,也丝毫不影响他是贵族子弟里所有人的榜样。
只是当年晏家从未想过让晏颂今上战场排兵布将。他们深知战场的恐怖之处,既为国之将军,他们可以为国捐躯。但他们亦为人父母,私心希望自己孩子平安长大。
但事与愿违,晏颂今没有走上科举之路,反倒被慕容元一路推向北狄沙场。
好在他凭自己杀出一条生路,活下来了。
姜蕖心里想着,屋外传来一阵扣门声,双双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她道:“姜姑娘,师父让我给您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