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清途问道 > 49. 饲兽
    南宫苍梧的意思很明显,让她们俩各自选一个。蔡乔抬头看了眼南宫苍梧,又飞快地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央求:“我……我能否与景泽同择一处?”

    南宫苍梧指尖捻着一枚黑子,指尖微落,“嗒”的一声轻响,棋子稳稳落于纵横棋盘之间。

    他抬眸浅笑,神色和煦温润,偏偏字句斩钉截铁,无半分转圜余地:“不可。”

    只二字,便断了蔡乔所有念想。蔡乔心里倏地一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而景泽已经做出了选择,只见她扣首一礼,目光异常坚定:“回盟主,我选择去后山喂灵兽,让蔡乔留居盟偏殿,做殿内侍女。”

    南宫苍梧给出的两个选择,艰辛程度明显不同,景泽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辛苦的那个,是因为这本就是她的事。

    蔡乔愿意陪她前来找逸归尘的线索,她已经很感激了,如果再将最辛苦的选择推给蔡乔,那她简直非人哉。

    蔡乔骤然回首,眼底满是错愕:“景泽你……”

    景泽恍若未闻,神色淡然无波,再度深深躬身叩首:“还望盟主成全。”

    南宫苍梧静静看着她,眸底深浅难辨,终是微微颔首,允了她所求。

    ·

    几经辗转,景泽被一个小童子领着上了后山。

    这小童子外观跟个七八岁的孩童一样,白白胖胖,梳着两个圆髻,瞧着甚是可爱。可一开口,声音却是成年人的调调,低沉喑哑,透着与外貌全然不符的老成。

    他带着景泽沿着蜿蜒的石径往后山深处走去,边走边说:“仙盟后山灵兽万千,皆是盟主悉心豢养的奇珍异兽,世间罕有,价值无双。故而此地布有高阶禁制,一则防灵兽出逃为祸,二则阻外人擅闯窥探,姑娘只需恪守规矩,便无凶险。”

    景泽抬眸远眺,只见层林叠翠之间,氤氲着一层厚重灵光,瑞气沉沉,裹挟着凛然威压。

    她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我明白。”

    小童子圆圆的脸上扯出一抹世故笑意,与孩童样貌殊为违和:“既懂规矩,那么我先引姑娘安顿居所,再教姑娘饲兽章程,熟习差事。”

    景泽立即拱手道:“有劳。”

    只见那童子双指并拢抵于胸前,唇齿轻动,默念了几句咒诀。

    须臾之间,那密不透风的灵光禁制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清渺灵气自缝隙中喷涌而出。

    景泽紧随其后踏入山中,刹那间,一股浓稠至极的灵气扑面而来,混着深山草木的清润与雨后湿凉气息,涤荡周身。

    待她脚步落地,身后灵光缝隙已然悄无声息合拢。

    方才站在外面,这禁制隔绝了山里的一切,安静得如同寻常山林。现在进来了,景泽才发觉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她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野兽低吼。

    那低吼声嘈嘈杂杂,此起彼伏,有的沉闷如滚雷,有的尖厉似婴啼,有的粗砺得像是有人在用砂纸刮擦骨头。

    景泽听得脊背发凉,一身冷汗倏然浸透衣衫。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加快脚步跟紧了前面的小童子。

    那小童子在蜿蜒的山道上七扭八拐,走得轻车熟路。

    景泽一边走一边默默记着路,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幽静的竹林。

    竹林深处,藏着一间小小的竹屋。

    小童子推开歪斜吱呀的竹门,回头道:“日后此处便是姑娘的居所,每日三餐自有人送至门口,姑娘自取即可。”

    景泽走进竹屋,目光所及之处,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竹屋果真是简陋到了极致,陈设破败不说,还有一股霉味儿。

    屋子里摆着一张小木床,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靠窗有一套桌椅,墙角搁着个铜盆和一个木桶,铜盆里有一汪浑浊的积水,木桶也半干半湿的。

    景泽走近那铜盆,低头一看,发现盆底的积水已经微微发绿,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小童子瞧出她心思,笑着解释:“此屋年久失修,每逢风雨便漏,委屈姑娘了。只是荒山野岭,有片瓦遮身,已是万幸,姑娘说是也不是?”

    想起之前在沧溟城流浪的日子,露宿街头、风餐露宿都是家常便饭,她忽然觉得这里条件已经很好了。至少有一间屋子,有一张床,能遮风挡雨,虽然这屋顶也不怎么遮得住。

    她笑着回道:“哪里哪里,这条件已经可以了。”

    童子只当她是客套,又好心提点道:“姑娘若要沐浴,出竹林左拐两弯,行数百步,有天然温泉,水温适宜,大可休憩洗尘。”

    听到“温泉”二字,景泽眼睛瞬间亮了。

    还以为这喂灵兽多艰苦呢,没想到竟有此等好事,至少生活条件上非常合她意。

    介绍完居所之后,小童子这才领着她,前往养兽场。

    越靠近那养兽场,四周的灵兽低吼声越发大声,也越发密集。

    景泽听得心底发毛,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忍不住问道:“敢问道童,后山饲兽,共有几名弟子值守?”

    那小童子头也没回,轻描淡写地回道:“就姑娘一个人,不过偶尔会有人来检查,姑娘万万不可偷懒懈怠。”

    景泽呼吸猛地一窒,原以为会有个伴什么的,哪怕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也好啊,没想到就她一个人!一想到后面的日子里,只她一人去应付那些光听声音就让人后背发凉的野兽,她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压下心绪,又问:“此前此处,无人值守饲兽么?”

    那小童子非常负责地给她解释说:“这些灵兽直到昨天都是有人喂的,只是很可惜,那喂灵兽的男子最终没有坚持下去,逃跑了。”

    “逃跑?”

    景泽纳闷,“为什么要逃跑?不就是喂个灵兽,有什么坚持不下去的?”

    小童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然后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身。

    “姑娘,到了。”

    景泽抬眸望去,周遭尽是参天雪岭云杉,树干挺拔笔直,冠叶繁茂如盖,遮天蔽日,将整片山林笼得昏暗幽深。

    放眼四顾,不见半分灵兽踪迹,连一根兽毛也看不到。

    但话又说回来,光听声音的话,那些灵兽的低吼声确实比刚才清晰多了,仿佛近在咫尺。

    看到景泽一头雾水地四处张望,小童子早有预料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截灰布条,递到她面前,示意道:“此地灵兽生性怯懦,最忌与凡人对视,一旦被人窥见形貌、与之目光相触,便会狂性大发,暴戾嗜血,攻击性无人能挡。姑娘入内饲兽,务必以此布蒙眼,全程不可摘下,切记,切记!”

    景泽深吸一口气,从小童子手中接过布条,按照对方的要求,双手绕到脑后,用布条紧紧蒙住了眼睛。

    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他感官便变得格外敏锐。

    比如听觉,她能听见风吹过云杉针叶的沙沙声,远处溪水流淌的潺潺声,以及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接下来,小童子告诉了她一串咒诀,并让她记住然后念出来。

    景泽好歹是纥奚时砚的关门弟子,即便灵脉被封,念几句咒诀也难不倒她。

    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住了调子,轻轻松松把咒诀念了出来,一字不差。

    念完之后,她听到那小童子满意地说:“很好,养兽场已经开了,姑娘。”

    “介于你是新人,第一天来,很多东西不懂,故而我带着你把你每天要做的事情过一遍。”

    “往后就是你一个人来喂灵兽了,能接受么?”

    来都来了,而且都到了这一步,景泽难不成还能说个“不”字?可见这童子问的是一句废话,但景泽还是重重点了下头,来表示她接下来留在仙盟喂灵兽的决心。

    随后那小童子扶着她走了进去,耳畔灵兽的低吼震得她心肝都在发颤,交织在一起,如同千军万马在耳边嘶吼。

    越往里面走,空气里的臭味越浓重。

    有腐烂的肉糜气息,有粪便发酵后的酸臭,有兽类身上特有的腥臊,还有一种沤了很久的甜腻腐臭,多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来。

    若是放在平时,这种臭味她或许可以忍受,可现在视线受阻,眼睛看不见,嗅觉和听觉便被放大了几十倍,是以一点小小的气味都会让她敏感不已,更别说这滔天的恶臭。

    她感觉自己的胃开始翻涌起来。

    紧接着,一只手里被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铁桶,另一只手里被塞进一个铲子,“日后每天都有人将铁桶放在此处,姑娘只需蹲下,就能够到。”

    “是。”

    话音落罢,一股更加恶心的味道从桶里扑面而来,生肉腐烂后混合着血的腥臭,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团腐肉直接怼到了她鼻子底下。

    景泽喉咙猛地收紧,胃里止不住地翻腾,她终究没能忍住,“哇”地一声,弯下腰吐了出来。

    现在她终于知道之前那个男子为什么坚持不下去了,这么恶心的工作环境,谁来了不得跑啊!

    小童子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底,静静地等着她吐完,才重新开口问:“姑娘,可以了吗?”

    景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直起身,声音有些发哑:“可以了。”

    小童子便继续将她往前面带,托着她的手,做着将铁桶里的东西铲出来的动作,一边做一边耐心地讲解:“你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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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里开始,每走三步铲一铲,均匀地撒在两侧……”

    “不要集中在一个地方,灵兽们会抢食,抢起来会很麻烦。”

    景泽强忍着恶心,按照小童子的吩咐,把铁桶里的东西一铲一铲地铲出来。桶里的东西触感湿滑黏腻,她用铲子拨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分量和质感,软的、烂的、带着块状的碎屑

    她不敢去想那到底是什么,随后,她听到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声音之大,像是在咀嚼她的脑袋,她心里明白,那灵兽此时与她之间的距离,可能还不到一臂。

    即便她浑身僵硬,汗毛根根竖起,但还是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别表现出怯懦的一面。

    小童子说过,这些灵兽胆小,心思敏感,若是她表现得太过慌张不知所措,肯定会让这些灵兽变得暴躁。

    一旦它们暴躁起来,在这蒙着眼睛、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除了在刚进去时反应有些不适,后面她一直都表现得非常淡定,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喂完灵兽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群山吞没,暮色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景泽站在养兽场外,将蒙在眼睛上的布条取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童子道:“姑娘今日心性定力,实属难得,此后日日当值,便需姑娘一人独自完成,路径章法、饲食规矩,可都记熟了?”

    景泽颔首:“是。”

    童子微微点头,转身离去,身影渐消于苍茫山道暮色之中。

    山上晚风一吹,寒意顺着领口灌进来,景泽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透了,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回头看了一眼养兽场的方向,目之所及,全是成片的雪岭云杉,层层叠叠,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

    ·

    景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竹屋,往床上一躺,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一点都不想动。

    那臭味把她刺激得不轻,她躺了好半天,头还是疼得厉害,像是有谁拿绳子在勒她脑袋,并一下一下地收紧。

    期间有人来给她送饭,放在竹屋门口,她挣扎着爬起来,把食盒端进来打开一看,吃食挺丰盛的,有荤有素,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米饭也盛得满满当当。

    早就听闻仙盟伙食好,如今真能吃到了,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股子腐烂的血腥味像是钻进了她的鼻腔深处,怎么都散不掉。

    她试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只觉得味同嚼蜡,甚至隐隐约约又尝到了那股恶心的味道。

    于是她把筷子放下,重新躺回床上。

    夜色覆盖整片山林,竹屋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

    景泽难受得在床上滚了好几圈,脑袋越来越疼,胃也越来越不舒服,最终她没有忍住,趴在床边又吐了一场。

    吐完后,她无力地瘫回床上,头颅胀痛不止,胸腹反复翻涌,疲惫、恶心、眩晕尽数缠裹周身,将她心神揉得纷乱模糊。

    混沌之间,忽觉床榻微微一沉,似有人轻身落座床边。

    下一瞬,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脑,指腹沉稳有力,细细按揉她胀痛的太阳穴。

    一股温润纯粹的灵力,自指尖缓缓渡入她经脉,如春日暖流消融冰封寒川,游走四肢百骸。

    头颅剧痛缓缓消散,胸腹翻涌的恶心之感也渐渐平复,周身疲惫被暖意温柔抚平。

    来人身上清冽松木气息萦绕周遭,温厚安稳,自带心安之力,莫名让她全然信赖。

    景泽心神恍惚,全然失了平日的自持,下意识往那温暖怀中依偎,呢喃出声:“我想听故事,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好不好?”

    她脑袋轻轻蹭着来人腰间,贪恋着那股安稳气息,哼哼唧唧软声央求:“求求你了,我要听故事,就讲一个。”

    竹屋之中寂静片刻。

    须臾,头顶落下一道清润悦耳的嗓音,如月光覆雪,又藏着几分浅淡戏谑:“从前有位天真国君,心怀苍生,欲令万民安乐,鞠躬尽瘁,勤勉半生,最后死了。”

    景泽眉心骤然一蹙,昏沉嘟囔:“换一个。”

    那嗓音微顿,再续道:“从前有位和煦太子,热忱仗义,待人温厚,人缘无双,一生坦荡,最后也死了。”

    景泽眉头拧得更紧,满心烦躁,闷闷出声:“再换。”

    “从前有个……”

    “不许讲了!”

    景泽将脸埋进他怀里,轻声打断。

    耳畔随即响起一声低低浅笑,轻柔如风,散于沉沉夜色之中。

    来人正是纥奚时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