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见单不群脸色还是很难看,便赤着脚下床,倒了一杯热茶,跪在床边,双手捧着,温温柔柔地递到他面前:
“大人消消气,您听,楼下似乎没有闹了呢。”
两人凝神细听,楼下的喧嚣声确实小了一些,但还能隐约听见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哭喊,不过比起方才那阵动静,已经好多了。
单不群就着娇娇递过来的茶杯,浅浅喝了一口,却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他生性诡谲多疑,遇事最喜暗自揣测,今夜花月楼无端大乱,处处透着蹊跷,绝不似寻常市井斗殴、宾客滋事。
万一是血影楼的人呢?万一是血影楼楼主派来杀他的人在闹事呢?
单不群越想越不安,将茶杯往娇娇手里一塞,吩咐道:“你替我出去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快去!”
娇娇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体面,这才打开房门奔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单不群坐在床边,浑身紧绷,手不自觉地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他从府里带出来的,削铁如泥,必要时候可以派上用场。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房门被推开了,娇娇回来了。
比起出去之前,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模样慌张,看向单不群的时候眼神非常不自然。
单不群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烦躁了,一挥手,不耐烦地问:“外面发生什么了?”
娇娇走进来的时候,两腿都在发抖,最后,她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单不群的膝前,伏首拜道:“回大人!花月楼刚刚……有人跳楼了!”
“跳楼?”
单不群一愣,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
原以为是血影楼派了杀手来杀他,折腾半天,原来只是个跳楼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种既庆幸又烦躁的表情:“不就跳楼死个人而已!至于这么紧张么!”
他伸手在娇娇脑袋上拍了一下,“瞧你这出息!真是没用!把老子吓得够呛,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这一惊一乍下来,单不群早已没了那些下半身的心思,他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一下,把刚才被吓出来的那身冷汗收回去。
“你别跪着了,”
“过来给我按按头,我这几天头疼死了!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娇娇大脑一片空白,原地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单不群说了什么,随后小心翼翼扶着单不群躺下,跪在床边,拇指抵住单不群两边太阳穴,微微用力,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按了起来。
“力道合适么?”
她轻声问,几缕青丝自然地垂落在饱满的颊边,把她这张脸衬托得更加妩媚动人。
“再重一点。”单不群闭着眼睛,舒服得叹了口气。
“是,大人。”娇娇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拇指在他太阳穴上缓缓打转。
单不群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
半晌后,单不群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赞赏:“你这手艺真是不错,我们府的大夫都没你按得好,是专门学过么?”
娇娇温柔的声音飘落在他头顶:“奴家哪有机会专门学这个,都是看别人看会的……”
单不群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对她方才说的话感到些许遗憾。
他叹了口气,感慨万分:“真是造化弄人啊娇娇,倘若当初你未曾被歹人拐骗、沦落花月楼这风尘泥潭,以你的心性本事,无论落脚什么行当谋生,将来必定前程斐然,大有一番作为。”
娇娇手上的力道非常平稳,一下一下地按着,节奏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她的声音相较于方才,更冷了一些。
单不群心绪沉陷在对她坎坷身世的惋惜里,竟半点没有捕捉到这细微的反常。
娇娇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单不群的喉咙,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人说笑了,乱世飘零,身为卑弱女子,任凭拼尽浑身力气挣扎,又能闯出什么大好前程?”
她的手指从单不群的太阳穴缓缓下移,划过他的耳侧,沿着脖颈的线条往下,像是在按摩,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大人倘若当真怜惜奴家,便伸手拉奴家离开这花月囚笼,往后奴家终生侍奉在您身侧,朝夕相伴、鞍前马后,可好?”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这是要单不群给她赎身。
单不群下意识略过她暗藏心思的后半句,正色劝慰:“女子又如何?古来女子亦可撑起半边天地,切莫妄自菲薄,依我看你的资质……唔!”
单不群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一瞬间紧缩如针。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眼前的女子,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眼前的女子是如此陌生,如此可怕,仿佛他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那张妖艳魅惑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方才的柔弱温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与狠戾。
单不群低下头,看向自己腹部,殷红鲜血正从伤口涌出,顺着匕首刃口往下淌,染红了大片衣襟,又渗透到身下的床单上。
“谢谢大人的开导,奴家没有再妄自菲薄了,您看,奴家在捅你刀子这一事上,是不是很成功?”
话音落下,娇娇手上再次加力,匕首往更深处推进了一寸。
“呃啊……!”单不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口中瞬间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娇娇的脸上和衣襟上。
他双目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眼球布满了血丝,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臭婊子!你……你……你竟然……竟然敢……杀老子……老子……”
他想伸手去抓娇娇,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无力地在空中挥了挥,最后软绵绵地垂落下来,搭在床沿上。
娇娇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心中那点隐秘的兴奋感越来越强烈。
她这一辈子,从记事起就在被人摆布,被歹人卖进花月楼,被管事的当摇钱树,被各种各样的男人当作玩物。
她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选择,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自己最终会和那些老去的花魁一样,在这烟花之地蹉跎一生,最后孤零零地死去。
可是今晚,有人给了她一个选择。
就在娇娇按照单不群的吩咐,推开房门出去查看外面的情况时,忽然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娇娇姑娘,留步。”
娇娇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公子哥正站在她面前。
这人生得面如冠玉,眉目俊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娇娇在花月楼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她太清楚了,这人不简单。
于是她立刻换上了那副最甜蜜、最无害的笑容,微微侧头,眼波流转,声音甜得能腻死人:“这位公子,您找奴家有什么事呀?是要点奴家的牌子么?真是不巧呢,奴家今晚已经有客人了,要不您看看别的姑娘?”
可公子哥却没有像其他男人那样被她的笑容迷惑,也没有露出失望或恼怒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帮我杀了单不群。”
娇娇脸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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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单不群?这个人在说什么疯话?放眼整个清州城,谁不知道单不群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城主?谁敢动他一根汗毛?这个公子哥的要求,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公子哥将她那轻蔑的眼神尽收眼底,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更加从容的笑容。
只见他将手中的折扇合拢,“在下乃清州云氏,云逍。”
这个名字,娇娇听过。
清州云氏,清州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而云逍,是云氏族长最疼爱的小儿子,据说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
接下来,云逍将扇子轻轻地塞进娇娇手中,说:“你帮我杀了单不群后,只管拿着这把扇子去云氏府上,将其交给云氏族长,从此以后,你便不再是花月楼花魁,红尘万里,海阔天空,你可以远走高飞,选择你喜欢的方式,过完这一生。”
娇娇:……!
云逍在她震惊又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微微一顿,问:“这么值当的一笔交易,你当真不愿意试试?”
确认单不群彻底断了气之后,娇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将单不群身上值钱的物件搜刮了个干净。
然后,她将扇子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用外衫的衣襟遮住,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之后,来到二楼,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条窄巷,黑黢黢的,一个人也没有。
娇娇翻过窗台,双手扒着窗沿,身体悬在半空中,脚尖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咚”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扶着墙站起来,拐进巷子深处,直往清州云氏云府奔去。
·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景泽、江染、蔡乔、云逍四人快步入内,烛火映照之下,床榻上尸身横陈,满地猩红刺目。
蔡乔目光触及单不群的尸体,积压多年的血海深仇瞬间冲破心神,浑身剧烈震颤,恨意滔天。
景泽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默然递过一柄锋利匕首。
“去吧,为你兄长、嫂嫂,讨回公道。”
蔡乔双眼瞬间通红,泪水翻涌,她颤手接过匕首,一步步走向床前,高高扬起手臂,朝着身下恶人尸首,狠狠刺落!
利刃入肉之声噗噗不绝,猩红鲜血肆意飞溅,染透层层床帐。
江染立在景泽身侧,静静望着眼前一幕,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景泽侧目见了,疑惑道:“你笑什么?”
江染:“你笑什么,我便笑什么。”
景泽望着满地血污,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道:“我笑我们终于把单不群杀了。”
江染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淡淡道:“当真凑巧,我笑的,也是此事。”
房中血腥气浓重呛人,令人心神压抑。
云逍不愿久观这般惨烈景象,移步至窗前,抬手推开轩窗。
晚风穿堂而入,携着满城烟火夜色,缓缓吹散屋中浓郁血腥。
夜色清朗,街巷安宁,一派太平景致,谁也不知方才楼中藏着一场惊天刺杀、血海了结。
正当他凭窗远眺、心绪微松之际,眼角余光骤然瞥见远处动静,脸色瞬间煞白!
只见长街四方,铁甲森森,灯火通明。
无数城兵持刃执戈,列队奔涌而来,层层合围,转瞬便将整座花月楼团团困死,水泄不通!
事态骤变,危机迫在眉睫!
云逍心头一紧,仓促转身,急声低喝:“不好!城兵来了!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