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会期渐近,凤灵城主乔淞文为款待四海赴盟修士、八方远道宾朋,特设漫天烟火大典。
吉时定在夜半子时,届时满城百姓只需凭窗远眺,便可望见九天之上,华彩遍绽。
世人传言,此番烟火并非凡间烟火。城主恐凡火殃及屋舍,特邀数位玄门高人,以一身精纯灵力凝化焰光,虚而不假,幻亦成真,较之俗世烟火更为绚烂磅礴。
景泽此生只见过一回烟火。
是她八岁那年,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烟火。
故而听闻今夜凤灵城子时灵焰现世,景泽心潮翻涌,竟连睡意都尽数抛在了脑后。
这不,距离烟火表演明明还有三个时辰,她已经趴在窗台上等着了。
凤灵城的夜晚,灯火辉煌,热闹非凡。远处的酒楼传来丝竹之声,近处的街道上还有孩童在追逐嬉戏,可这一切都无法吸引景泽的目光,她的眼睛只盯着那片黑漆漆的天空,等着它被点亮的那一刻。
可她的身体显然不太配合。
熬不了夜的她,趴在窗台上,已经打了十几个哈欠了。每打一次哈欠,她的眼睛就会眯起来,脑袋也会往下沉一点,然后又猛地抬起来,使劲眨眨眼,继续盯着天空。
坐在榻上运功调息的纥奚时砚,每听见她打一次哈欠,就撩起眼皮看她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从一开始的无奈,渐渐变成了疑惑,最后变成了一种“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的纵容。
“现在什么时辰了,姐姐。”
景泽眺望着远处,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连声音都透着困意。
纥奚时砚眉宇间微微蹙着,目光从她清瘦的背影上掠过,薄唇轻启:“亥时。”
“怎么才亥时啊……”景泽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劲儿。她已经困得不行了,眼皮像挂了铅坠,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全靠着一身“我一定要看到烟火”的顽强毅力在支撑。
为了防止自己就此睡过去,她甚至故意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撑住上下眼皮,硬是把眼睛撑得大大的。
纥奚时砚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这副滑稽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缓缓闭上眼睛,无声地倒数。
三。
景泽的脑袋又开始往下点了。
二。
撑着上下眼皮的手指开始松动。
一。
“啪嗒”一声,景泽撑着上下眼皮的手倏地一松,两眼一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往后倒去。
纥奚时砚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他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低头看去,只见景泽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遗憾没看到烟火。
纥奚时砚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动作极轻极柔。
“下次不许熬夜了,再熬夜就罚你。”
他低声说了一句,拦腰将她打横抱起,转身看了一眼那敞开的窗户,眸光一闪,窗户便无声无息地合上了,满城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纥奚时砚将她轻轻放倒在床上。当她的头发散落于枕上时,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消瘦。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命楼下小二打了盆热水上来。
小二敲门时,纥奚时砚已经用被子将景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他接过铜盆,关上门,将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拧了热毛巾,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替她擦脸。
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脸颊,再到下巴和耳后。
擦完脸,他又拧了毛巾,替她擦手。景泽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指尖却有几道细细的伤痕,是这些年在街头流浪留下的。
纥奚时砚握着景泽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些伤痕时,眸色暗了暗。
擦完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些许乳白色的膏体。这是珍珠粉膏,是他专门从他那个解毒天才朋友那儿讨来的。
此膏费了不少稀有药材,像什么千年珍珠粉、雪山灵芝、深海鲛人泪、九色鹿的脂膏……每一味都珍贵稀缺,有价无市。哪怕是世间最尊贵的女子,花重金也寻不来一瓶,而他这里,却有满满当当数十瓶。
他用指腹蘸了粉膏,轻轻涂抹在景泽的脸上,均匀地推开。那膏体触肤即化,带着淡淡的清香。
涂完之后,效果立竿见影,景泽的脸蛋立马如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光滑白嫩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了。
纥奚时砚满意地盯着景泽的脸蛋看了半晌,这才替她拉上被子,掖好被角,又放下床帘,将案上烛火拨暗了些。
他走到榻边坐下,单手支起下颌,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咚!咚!”
外面的烟火已经开始了,满天华彩,万人空巷。
可纥奚时砚没有去看,只默默坐在这里守护着他那放在心尖尖上的爱徒。
翌日。
景泽从床上醒来时,已经巳时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灿灿的光斑。她翻了个身,在被子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舍不得睁眼。
昨晚她做了一个很美妙的梦。她又梦见师尊了,还梦见了她在海底生活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师尊、兄长、阿爹、阿娘,所有人都还在,非常美好。
景泽使劲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
烟火!
昨晚的烟火!
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冲到窗前,“哗啦”一声推开窗户。外面阳光明媚,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哪里还有什么烟火?
她昨晚怎么睡过去了呀!
她明明撑着眼睛撑了那么久,怎么就在最后关头睡过去了呢!下次看烟火,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景泽心中那叫一个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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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挺挺倒回了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两圈,发出一声哀嚎。
“我怎么就睡着了呢!就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啊!”
床上滚够了,她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穿好衣裳,洗漱完毕,打开房门。
仙女姐姐正站在门外,白衣如雪,似乎已经等了她一会儿了。
见她出来,淡淡一笑:“醒了?下去用早饭吧。”
两人一起下楼。
楼梯上,迎面走来几个身强体壮的城兵,个个虎背熊腰,腰佩长刀。他们手里押着两男一女,三个人都被反剪了双手,用粗麻绳捆着,嘴上贴着封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三人将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贴到胸口,脸上神情惊恐无比,身子止不住地发抖。景泽侧身让到一旁,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忽然顿住了。
那两男一女的额间,均有一块火焰纹标记。
那火焰纹她见过,在哪儿见过呢?她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却抓不住。
“楼道狭窄拥堵,小心跟城兵撞上了。”
仙女姐姐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将她往身侧拉了一下。
景泽回过神,连忙往仙女姐姐身旁凑了凑,让出通道。目送城兵押着人下楼,她才小声问道:“姐姐,那些是什么人啊?”
仙女姐姐的瞳色晦暗不清,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不知道。我猜,应该是三个倒霉蛋吧。”
“倒霉蛋”三个字从他仙气飘飘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妙的违和感。景泽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这位仙女姐姐长得仙气飘飘,说话居然如此接地气。
两人抵达一楼大堂时,发现那些城兵居然还没走。
大堂里的气氛十分严肃,宾客们纷纷放下碗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景泽和仙女姐姐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见门口的情况。
景泽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靠门的墙壁,发现墙上的“丑画靶子”又多了一副。现在已经有两副了,并排挂着,画中应该是两个人,丑得各有各的特点,一个眼歪嘴斜,面目狰狞;另一个倒是眉目端正,可那神情阴鸷得让人看了心里发毛,额间还绘着一道火焰纹。
景泽素来喜爱好看之人,对丑陋之物避之唯恐不及。
乍见这两个丑逼,她瞬间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污染了,连忙移开目光,盯着仙女姐姐看了好几眼,那张出尘绝艳的脸,总算是帮她洗干净了眼睛。
小二端着托盘上来,替他们一一摆好早点。小米粥、小笼包、酱菜、茶叶蛋,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景泽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可她却无暇吃饭,目光被大堂中央那个身材魁梧、长相英气的男人吸引了。
那男人腰佩长刀,眉目间满是严厉之色,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对着满座宾客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实在不好意思,打扰诸位用餐了。在下是凤灵城城兵统领赵铁山,奉城主之命,在此捉拿要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