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耒阳县第二季度的糖业数据报到省社业务科。
唐明从楼下收发室把耒阳县数据拿上来的时候,温雅正在核对莲县的夏茶数据,“温同志,耒阳县的糖业数据报上来了。”唐明拿着信封扬了扬,“还挺厚实的。”
温雅头也没抬,“那好,唐同志先做初期筛选吧。”数据汇总之前,唐明会提前初查一下报上来的数据,发现明显的数据漏缺或者疑问,会先跟下面的县社沟通。
现在已经出了伏,但蓉市的天气依旧炎热。
老崔边摇着蒲扇边凑在报表前核查数据,唐明把耒阳县的数据摊放在桌上,汗水从他额上顺着脸颊没入衣领内。
可唐明可顾不上去擦汗,眼睛顺着手指在数据一项一项往下划,划到甘蔗那一栏他停住了。
收购量是一百六十八担。
他起身去到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上个月记的数字和去年的汇总表。
“怎么样?”温雅一心二用地问。
“收购的甘蔗数量,我觉得有点问题,去年二季度215担,今年一季度172担,今年二季度166担。”唐明又找到耒阳县的调拨量看了半天,“温同志,收购量降了两成,但调拨量还是那么多——这说明什么?”
温雅把摊开的笔记本翻到耒阳县那一页,找到六个数据,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度,“收购量是县社从蔗农手里收了多少甘蔗,调拨量是他们交给省社多少糖。正常情况下,收了多少就该交多少,中间差个半成是损耗。”
唐明若有所思地翻了翻去年的报表:“那去年四季度收购量冲到二百三十一,调拨量还是一百八,多出来的那些甘蔗哪去了?”
“问得好,”温雅把两张补单放在桌上,“许副主任说堆在仓库里没加工完,但仓库入库单上找不到这批货的记录。后来他补了这两张单子,数字正好填上了当时的缺口。”
她又仔细研究了下调拨数据,发现去年一季度到今年二季度,调拨量几乎是一条直线,每个季度在180到185担之间轻微波动,与收购量的大幅起落完全不对应。
收购量高时调拨量没有增加,收购量低时调拨量也没有减少,这意味着调拨量是事先定好的,与实际收购量无关。
多余的甘蔗既没有变成调拨物资,也没有在损耗记录里出现。
唐明盯着那两张补单,慢慢反应过来:“所以他不是在补货,是在补账。”
老崔起身走了过来,“能确定?”
业务科除了打下手的唐明,他跟温雅都各自负责不同的数据收集,糖业和茶叶由温雅负责,他知道耒阳县的数据有点问题,但具体情况不清楚。
温雅从装着耒阳县历史数据的牛皮纸袋里找出两张单据放在桌上,“这是我发现对不上数据后,他们交上来的仓库补单。你们看,两张的数据值加起来,正好是当季收购量与调拨量之间的缺口。”哪有那么巧,她不信。
“然后今年前两季的收购量这么地,是因为去年第四季虚增了收购量,需要今年来补。甘蔗不是歉收,数字是被认为推高的,然后今年平量。”
老崔眼瞳微怔,“若真按照你的这个推论,他们这是才给去年擦屁股。”
话糙理不糙,温雅点头补充:“而且是持续一年的操作。”
唐明没懂,“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对啊,这也是温雅想不明白的地方。
温雅抿了抿唇,“数据是这么揭示的,但这么明显的漏洞,我觉得许副主任不能看不出来。”
老崔扇风的动作一顿,没说话。唐明抬起了头,盯着温雅。
老崔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温雅沉默几秒,走到唐明摊开的数据前,将前两年的数据按时间顺序排在桌上。
老崔看着她在桌上摊开近两年的数据,没有再问。唐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帮忙。
温雅:“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每一组数字都在说同一件事。够了。”
“够了”这两个字,是她给自己攒了近一年的证据下的判断,也是她决定不再等待的信号。之前她的原则是“没证据不下结论”,现在证据够了,她不再等了。
报表旁边标注调拨量的固定数值和两张补单的对应位置,她没有写任何结论,只是在表格下方写了一行字:Q4补单金额与当季收购-调拨缺口吻合。Q1-Q2收购量持续下降,调拨量未变。
后面一个多小时里,她整理好所有的数据,以及她的备注和结论,收进牛皮纸袋里,敲响了任科长的办公室门。
“任科长,有件事我要跟您汇报。”
任秀敏看了她一眼,推开办公室的门,让她进来。温雅把那份册子放在桌面上,任秀敏从头到尾翻完后,“你查了多久?”
“从去年冬天开始。去年十一月我在年底账目清查时发现耒阳县糖业第二季度的收购数与调拨数差额近两成,电话核实时许副主任解释为甘蔗歉收、部分存货未加工完。之后我调取了近三年的季度数据,核实了仓库出入库单据,今年又持续观察了一二季度的数据变化。各季度数据都来自正式报表,所有材料都可以在档案室查到原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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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秀敏“行,我知道了,东西先放我这,有消息我通知你。”
温雅应声出去,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耒阳那一页补了一行字,最后画下个句号。
老崔抬头看了她一眼,唐明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翻开夏茶季的汇总表,继续核对莲县的数据,什么都没有说。
*
时间很快到了9月,蓉市刮起了微凉的秋风,黏腻腻的夏天终于收了尾,现在这温度,早晚出门都要加一件薄外套。
温雅挑了个周末,把压箱底的冬衣都翻了出来晾晒。去年冬天说不上冷,但今年的冬天谁也说不准,趁着日头好拿出来晒透,入冬后穿才暖和。
棉衣、棉裤、两床薄被子在晾衣绳上排成一排,散发着樟脑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气味。
龚安在晾衣绳之间钻来钻去,被温雅拎出来两次,第三次又被龚平拎出来,龚安说你们大人真没意思,龚平说等你撞翻了晾衣绳就更有意思了。
龚平的作业本就摊在窗台下的木椅上。新学期开学没几天,功课还不算紧,但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先写完作业再做别的。
每回温雅牵着龚安回家,透过大开着的窗户格里瞧见龚平直着腰背,握住铅笔一笔一划认真写字的模样,就忍不住想起当初在翁牛特旗的时候。
那会儿的龚平可是个不想上学只想玩的性子。
小孩子哪有不贪玩的。温雅知道,现在的龚平不是不想玩,而是龚营长不在家,他觉得自己就是家里最大的男子汉。
男子汉不用人催,自己知道该做什么。她想说其实你不用这么懂事,但她什么都没说。说了也没用,成长算不上坏事。
前几天,温雅收到娜仁从翁牛特旗寄来的信。这几年虽然隔得远,两人的通信一直没断过,娜仁的汉字越写越流畅,信里能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多。
这回她在信里说自己转正了,字里行间全是欢喜。又说吴□□离开了购销组,去了隔壁旗——他觉得赵主任先让她转正是偏袒,也是因为老朱的缘故对他有了偏见。
吴□□离开其实是一件很小很微不足道的事情,温雅觉得他的离开是必然,赵国栋虽然脾气好,但也是个有原则的老同志。
温雅铺开信纸给娜仁写回信,信里也将自己这边的情况都说了说。还告诉娜仁,她从安化买了几斤茶叶寄过去。
这几年因为全国都在托举北方战场,全国的物资都紧缺,温雅别的做不到,托钱德旺帮她跟茶农牵线买些自家留着泡的茶叶还是可以的。
礼轻情意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