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完了饭。
林焕主动收拾桌子,把碗碟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又拿着抹布出来擦桌子,擦完桌子又开始扫地,扫完地又去拖地。
温刃坐在沙发上看了他一会儿,她起身想去帮忙,刚走到他身边,林焕就把拖把往身后一藏,侧身挡住她:“别别别,你去看电视,我来就行。”
“我就帮你擦个桌子。”温刃执拗说道,总不能什么忙都不帮干坐着吧。
“不用不用,就剩最后一点了。”林焕推着她往沙发的方向走。
温刃被他按回沙发上,只好拿起遥控器随便换台。
电视里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余光里,林焕拖地似乎跑神了,拖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有一块地砖他来回拖了四遍还没挪地方。
然后拖把的杆碰到了她脚。
林焕这才回过神,赶紧把拖把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温刃的脚,又抬起头,一脸歉意:“抱歉抱歉,我刚才跑神了。”
温刃把脚缩回来,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她知道林焕在担心什么。
秦朗川两天没回来了,林焕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比谁都急。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林焕腾出位置,让他把最后那一块地拖完。
林焕把拖把送回卫生间,洗干净手,走出来的时候顺手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毛毯。
他走到沙发边,把毛毯抖开,垫在身下。
“看什么呢?”他问。
“随便换,没好看的。”温刃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看起来很搞笑,但客厅里一点笑声都没有。
他们都笑不出来。
家里似乎笼罩了一层阴霾,怎么也散不去。
秦朗川不在家,这个家就再也不完整了。
温刃把手搭在沙发靠垫上,手指往缝隙里塞了塞,忽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咦了一声,把那东西从夹缝里抽出来。
那是一张纸,看起来像是一封信。
林焕听到动静,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不对啊……我之前打扫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个东西。”
“咱们家进脏东西了!”
温刃:……
这明显是有人送来的好吧。
拥有这种传送能力的,就只有秦朗川了。
“是川哥送过来的。”林焕见温刃一脸无奈,也反应过来了。
温刃点了点头,缓缓展开信封。
这分明是从病历单上撕下来的半页,边缘参差不齐。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写到一半就断了,纸的边角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发褐发黑,是血。
也不知道是谁的血。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往下看去。
【我们无法离开了……】
无法离开?
秦朗川明明拥有瞬移的能力,要说最能逃出去的人就是他,可他写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乱,越来越急,有些字叠在一起,分不清笔画。
【我们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不,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没有人能逃出去的】
【快跑!】
【这家医院有问题!】
【离开这座塔!】
最后一个字写得尤其潦草,温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辨认出是“塔”。
这封信没有写完,最后那个字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突然打断了写信的人。
林焕盯着那封信,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长叹一口气:“果然……是这样吗……”
温刃转过头,看到林焕快哭了。
林焕揉了揉眼睛,哽咽说道:“川哥毕竟是小队长,担负着很重的责任,时常要去前线接触那些无比危险的丧诡。”
“他早些年就说过,或许会遇到那种无法摆脱的丧诡,一旦陷入其中,就再也逃不出来。”
“丧诡的能力太奇怪了,虽然他能瞬移,可有的丧诡可以封闭空间,像塔主的能力就是专门克制川哥的。”
“塔主能封锁整座塔的空间,设下禁制,那丧诡里难免也会出现类似的能力。这次……恐怕就是遇到那种情况了,连川哥的瞬移都逃不出来。”
林焕不由长长叹了口气,语气越来越沉重。
“川哥将我们从小养大,一直陪着我们,为我们付出太多了,所以他跟我讲过,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这种逃不出去的情况,他一定会想办法把信送出来。”
“或者……如果他三天没有消息,那就代表他也没有救了。”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笑,温刃愣了一下,急忙关掉电视。
林焕抽了抽鼻子,继续说道:“他还说,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他曾经为你写了一封信,让我到时候拿出来给你。”
温刃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跟秦朗川才见过寥寥数面,说实话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可这些天相处下来,那个人每天准时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她咳嗽会多煮一碗姜汤,看到她回来晚了会留一盏灯。
家人之间就总是这样。
她跟妈妈之间也是这样。
有时候不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这是家人吧,是她在异世界的家人……
温刃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焕,以往叶令美伤心的时候,她总是抱住她,让美美把眼泪擦在她的肩膀上。
可现在这情况……
林焕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停在温刃面前:“温刃,跟我来。”
温刃看了看他的手,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林焕见状牵着她往外走,往隔壁林焕的房子走。
这是她第一次进林焕的房间。
窗帘是浅蓝色的,沙发套是深蓝色的,地毯是灰蓝色的,连墙上的挂画都是一片海……
林焕似乎很喜欢蓝色。
林焕:“好看吧,我很喜欢蓝色,说实话,出生这么久了,一直待在塔里,我还没见过太阳,还没见过大海呢,据说有一座塔建在海里,该有多美啊,好想看看大海,看看湛蓝的天空啊……”
“我说跑题了。”他轻咳两声。
他拉着温刃穿过客厅,直奔厨房,把手伸进水槽下方的柜子里,在最深处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被黑色塑料袋紧紧裹着的盒子。
塑料袋外面还缠了几圈胶带,林焕撕了好几下才撕开。
他把盒子上的灰尘吹了吹,用袖口擦了擦,然后转过身,双手捧着,递给温刃:“温刃,这是川哥留给你的,他说过,如果他不在了,一定要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温刃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个铭牌大小的物件。
铭牌通体是乳白色的,像是用某种玉石雕刻而成。
上面刻着一只萤火虫,翅膀微微张开,尾端有一抹淡绿色的荧光,在灯下微微发亮,像还活着一样。
铭牌背后刻着两个字。
【雨燕】。
温刃知道那种燕子,它们也被叫做无脚鸟,一旦起飞,就再也不会落地了。
温刃把铭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林焕。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就是秦朗川最后留下的东西吗?
一只萤火虫,两个字,这个东西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她跟秦朗川之间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不过是每天一起吃两顿饭,偶尔说几句话,他出门的时候说一句“我走了”,她回一句“早点回来”。
可,这不就是家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吗?
温刃陷入沉默了。
林焕拉起温刃的手,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温刃,你也发现了吧。”
“我总会说很多很多话,那些话其实没必要说,可我都是专门说给你听的。”
温刃嘴角一僵,心跳骤然加快。
什么?
林焕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确实发现了。
林焕总是在说一些有的没的,比如高塔的等级划分,丧诡的种类啊。
那些东西他本不需要对她讲,可他偏偏一直在讲,像是在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做向导。
对,就像是在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做介绍。
给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做介绍。
温刃相同的那一瞬间,头皮发麻,如坠深渊。
林焕发现她失忆,发现她不是原主了。
“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林焕抓住她的手,温柔说道,“我早就知道你失去了记忆。”
温刃后退了一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林焕,瞳孔收缩。
林焕居然真的知道她失忆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温刃第一次感觉到惊恐,像是被人看穿了一切,她一直像个小丑一样在演戏。
为什么?
林焕想了想,认真说道:“我一开始就发现了。”
“我见你的第一面,你眼睛满是惊恐,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我知道你的性格,你害怕的时候会叫我‘小焕’,不会叫我的全名。”
温刃回想了一下自己穿越后第一次见到林焕的场景。
好吧,她那时候看到简历,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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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开口叫的是林焕。
这么细的差别,他居然注意到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完美,以为所有原住民都像林焕一开始表现的那样憨厚好骗。
可原来不是他没发现。
一直没发现问题的人居然是她!
“你……你不怕吗?”温刃小心翼翼问,“我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林焕摇了摇头:“失去记忆,就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新的灵魂。”
“可是我没有揭穿你。”
温刃皱起眉头:“为什么?”
林焕笑了:“因为你还是你。”
“虽然称呼上变了,可你的性格还是那样,该害怕的时候害怕,该好奇的时候好奇,看到新鲜的东西眼睛会发亮。”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你就是没有变。”
“虽然你失去了记忆,可你还是你。”
温刃没有说话,难道,她跟原主性格一样?
这难道是巧合?
“而且,”林焕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扇挂着蓝色窗帘的窗户上,“川哥说过一段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小刃变了一副模样,变得失去记忆,连性格都变了,那是正常的。”
“着说明她长大了,她将开启一条无比痛苦、没有尽头、充满迷雾的路,那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不要怀疑她,好好陪着她,帮帮她,让她不再孤独,成为她可以依靠的家人,让她幸福,尽可能让她开心。”
他转回头,看着温刃。
“这是他很久以前对我说的,他让我记住这些话。”
温刃觉得眼眶发烫。
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下巴,滴在那只玉质的萤火虫铭牌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
这不是她的记忆,不是她的过去。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共鸣,让她伤感。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感受到了原主的伤心,感受到原主的痛苦。
所以,秦朗川也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神灯。
他知道她会变成这样,知道她会失去记忆,所以他对林焕说了那番话。
可秦朗川也没有表现出异常。
温刃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她看着林焕,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林焕吸了吸鼻子:“我怕你害怕,你刚来的时候看谁都像在看坏人,我说什么你都半信半疑的。”
“我要是一开始就说‘我知道你不是原来的温刃’,你肯定扭头就跑,不是么?”
温刃没法反驳,因为林焕说的是对的。
那种情况不跑就是傻子了!
林焕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萤火虫铭牌从她掌心拿起来,翻到背面。
“川哥说,这个铭牌是他很久以前做的,那时候你还小,怕黑,他就在你房间里放了萤火虫的灯,说萤火虫会保护你。”
“后来你长大了,不怕黑了,他就把这个做成铭牌,一直留着,想等合适的时候给你。”
他把铭牌放回温刃手心,把她的手指合拢,让她自己握住。
“他本来想亲手给你的。”
温刃握着那个铭牌,掌心被那团淡绿色的光照得微微发亮。
说实话,真实的她小时候也很怕黑,她不知道为什么,一旦遇到很黑的环境,她就感觉到痛苦,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怎么也呼吸不过来。
后来妈妈总是在黑夜里陪着她,轻轻的抚摸她的脑袋。
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温刃再也不怕黑暗了。
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原主也是这样。
温刃忽然觉得,这座高塔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抱了抱林焕:“你以后别一个人扛着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林焕使劲点了点头,又抽了一下鼻子:“好。”
他转过身,从灶台上扯了一张纸巾,擤了擤鼻涕,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再转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眼眶还有点红。
“那……我给你去热杯牛奶?”他问。
“好。”温刃说。
温刃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那只萤火虫铭牌,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林焕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想看看大海。
“会的。”温刃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
恰好在此时,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林焕没听清,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温刃摇了摇头:“没什么,牛奶好了,端过来吧。”